他顿了顿,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不过我也答应过让你归家,可眼下,雨霖院那边既已起警觉,又该如何圆场?云女郎,你素来机敏,不如说说看……此事该当如何善后?”
不知何时,天光已破晓。
苏语卿朝着韩祁的方向深深叩首,随即默默起身,跟随卫侍官返回平芜院收拾行囊。
然而,韩祁最后的话语,久久回荡在她空茫的脑海——
“今晨,府外会有两辆马车:一辆向南,归江宁;一辆向西,赴西京。”他声音里的余威犹在,“你自己选。若你选了做苏家女郎,便收起那点不值钱的傲骨。从此世上,便再无云卿此人。”
平芜院门户洞开,时下已无一人,在寂寥的晨光中竟透出几分荒凉。苏语卿只将那件阿娘的旧深衣仔细裹好,便算收拾停当。余下的物件,纵是再贵重,终究不是她的。
虽只在此盘桓半月有余,临出门槛时,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仍悄然漫上心头。
她默默跟随卫侍官穿行于曲折的长廊。老人絮絮叨叨的话语,在晨间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女郎,听老朽一句劝。若非逼至绝路,你娘亲怎会忍心携你跋涉千里?那卢氏乃诗礼传家,素有贤名,定能善待于你。不如……便往西京去吧?”
苏语卿垂眸静听,却始终未应一言。
她在雨霖院露了马脚,眼下文娘子定是容不得她的。回江宁,无异于自投死路。她早已别无选择。
行至外院西角的马棚,早已两辆马车静候多时。
车旁还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身形高硕如山岳。
“过来。”韩祁招手唤她。
苏语卿心中犹存惊悸的寒意,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卫侍官见状,悄然在她背后轻推一把,低声道:“去吧,你昏厥半夜,他便守了你半夜。莫要再惹他。”
苏语卿慢吞吞走近,闷不吭声。
韩祁沉声问,“见到人也不叫?你阿娘未曾教过你礼数?”
“晋王。”苏语卿声音闷闷的。
韩祁眉梢微挑,“叫错了。”
苏语卿再也按捺不住,她红着眼眶愤而抬头,看着韩祁深沉的眼眸,似乎想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真相。
“韩祁,我不想去。你可以救我的,对不对?”
韩祁的眼神似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掠过一丝苏语卿尚无法解读的、极深的无奈。
“我可没有替别人家养女儿的打算。”他抬手,力道并不算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将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拿着伤药,进去吧。”
见事情确无转圜余地,苏语卿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黯淡。她攥紧药瓶,又问:“还有一事。”
韩祁负手而立,静待下文。
“你既洞悉所有,为何……要忍气吞声?”
“云女郎,”韩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石之质,“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跪着等你来杀。太早,或太晚,皆会错失良机。欲求一击即中,有时……少不了蛰伏隐忍,以待其时。”他目光幽邃,如寒潭深渊,“而杀人的——”
“并非只有刀锋。”
韩祁不知她究竟懂了几分,不容置喙地催促:“去吧。”
苏语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辆辙印向西的马车。
她刚掀开车帘,韩祁凉薄的话语自身后追来:“云女郎,既入西京,便是到了我眼皮子底下。切记谨言慎行。”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我,西京再会。”
苏语卿闻言狠狠一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钻入车厢,再无半点声息。
马车缓缓驶动,越行越远。
韩祁望着那快要消失不见的车影,脸上竟缓缓露出一抹罕见的笑意。他自袖中抽出一块衣料碎片,正是苏语卿衣角缺失的那块。
一旁的卫侍官见状,失笑摇头:“不过是个半大丫头,三郎这般吓唬,未免太过。”
韩祁眸中笑意未减,只将残布往卫侍官怀里一扔,淡淡道:“我倒觉得……恰恰正好。”
可怜的韩论非对府中骤起的风波浑然未觉。他清早便空手出了门,待到午后归府时,手中已多了一个精巧的木匣。
韩论非步履匆匆赶至平芜院外,一路垂首沉思,口中还低声斟酌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语。
院内,唯余一名面生的侍女,正执着扫帚,缓缓清扫着庭院。
她略带疑惑地望向疾步入院的韩论非,迟疑片刻,才缓缓跪下行礼:“见过九殿下。”
“住在这里的人呢?”韩论非心头猛地一沉,不待侍女答话,已疾步冲向屋内。
他一把推开屋门,案几、床榻皆以收拾齐整,只余冷清的亮光落在地面,映照着空寂,却不见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韩论非僵立当场,方才的急切与手中木匣的温热,瞬间化作四顾无人的茫然。
他转身跨回院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人呢?住在这里的女郎呢?”
那侍女被他骤变的脸色惊得一颤,慌忙答道:“回殿下,那……那位女郎,已经回家了。”
回家?阿兄何时为她寻到了家人?为何……她竟连离去都不曾与他道别?
韩论非心下一急,下意识抬步就想追出去,可身形刚动,却又陡然僵住。
天地茫茫,他该往何处去寻?
昨夜辗转反侧,将那些盘旋于心的话语斟酌了千万遍,甚至一路都在低声演练,唯恐遗漏分毫……如今却无处倾诉。
——云卿,我生于锦绣,长于朱门。未尝过流离之苦、风残露宿之艰。或许……终不能与你全然感同身受。但我会竭力去懂,去看见,去护住,那些如微尘草芥,却依旧挣扎求生的……比我更微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