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瞥见那中年娘子已重新蜷回苇席,只得按下不甘,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此时日近中天。两人分食了烤得焦香的胡饼后,苏语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依照记忆描摹的衣肆标记。
他们一路走,一路向路人探问衣肆所在。谁知兜兜转转,竟又绕回了那条深巷。
苏语卿确认门板上的标记无误后,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表情。
她竟然猜错了,这间衣肆地处巷道南隅,门面窄隘,全然不是想象中那般宽阔大气。
好在与她同行的某人此时并未察觉她的心思,正奋力拆卸门板。
随着一块块木板被卸下,空荡荡的衣肆内景展露在两人眼前。
这也在情理之中。肆主得罪了晋王,已然获罪身死,南市市令得了消息,自然要清空此处。
看来衣肆已寻不到任何线索,苏语卿从韩论非的钱袋里取出一块银饼,走向附近其他衣肆,想要打听情况。
“老丈,您可知那家衣肆还有何人吗?”
“不知道,不知道……”
“这位娘子,我想打听一下……”
“我这要关门了,你赶紧走吧。”
……
纵使银饼险些让那些人动摇片刻,可苏语卿次次吃了闭门羹。每当跟在身后的韩论非稍一靠近,肆内的人便惊慌失措地开始关门。
韩论非见到此情景,便要上前理论,苏语卿却默默摇了摇头,“此事于韩祁颜面有损,知情者本就寥寥。这些商贾不过耳闻有人获罪身死,惶惶间迫于生计才开门谋生,唯恐沾染半分干系。”
苏语卿只道出了其一,却未窥见其二。
这群衣肆肆主虽不明二人来历,可辨衣识料的眼力毒辣非常。韩论非身上那匹价值数万钱的缎袍,便是最显眼的烙印。
这样一位显赫贵胄骤然现身于此,众人心中唯恐说错半句,招致杀身之祸。
“不过,”苏语卿蓦地将头凑近韩论非,压低声音,“你就没什么符箓能让他们主动开口?”
韩论非为之一愣,侧过脸看她,“你说的那种符箓确实有,可我不过学了些皮毛,往后也不打算再学。”
“为何?”苏语卿眼波微动,追问道,“若你学成了,天涯海角岂非任你遨游,又有谁能拦你?”
“若非为了救我阿兄,无机老儿那些玩意儿我碰都不会碰。况且,”韩论非嗤笑一声,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倨傲,“小爷什么身份,想去哪里还需修了那道法才能去得?既然撬不开他们的口,那便回去罢。”
“我还有一法子……”苏语卿话音未落,却见那中年娘子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伸着懒腰,目光灼灼地锁在苏语卿手中的银饼上,“丫头,这么好的买卖,怎不来寻我?”
苏语卿尚未应声,韩论非已皱眉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你客气些,她姓云,不是我的侍女。”
这话倒让苏语卿稀奇地瞥了他一眼。
“成,只要有钱赚,唤什么都成。两位贵人。”中年娘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苏语卿定了定神,问道:“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莫唤我娘子,”对方懒洋洋地一扬下巴,“贫道移门,唤我移门真人便是。”
“敢问移门真人,”苏语卿直视着她,“这间衣肆可还有什么跑腿帮工?”
“自是有的。”移门真人答得干脆,随即朝苏语卿招了招肥厚的手掌,“拿来。”
“我还没问完呢。他叫什么,住在何处?”苏语卿攥紧了手中的银饼,指节微微泛白,“这块银饼,足够寻常一家七八口人嚼用一两年,真人只说两个字就要拿,倒是不手软?”
“贵人们的银钱,用之如泥沙,贫道拿着自然心安理得。不过嘛……”她搓了搓手指,见苏语卿毫无松手之意,才慢悠悠道,“也不妨告诉你,那帮工唤做敏儿,就住在南边的嘉善坊,横数第三行,东边第五间。”
语毕,她竟不等苏语卿反应,利落地从她指间抠出那枚银饼,放在掌心掂了掂,又用利齿一咬验了成色,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这般贪财,说不定这些都是信口胡诌的,你信?”韩论非凑到苏语卿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怀疑。
“那你来问?”苏语卿语气平淡,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怀疑不置可否,也无意争论。
待两人转身欲走,移门真人忽又扬声:“那对耳坠,当真不要?”
“不要。”苏语卿拒绝得干脆利落。
韩论非闻言,疑惑地回头望去。移门真人眯着眼,笑意堆满了圆润的脸颊,促狭道:“你家女郎方才盯着那耳坠眼都直了,小郎君何不买来讨她欢心?”
什……什么叫他家女郎?
韩论非耳根微热,未及从这突如其来的调侃中回过神,苏语卿早已头也不回,径直向外走去,声音远远飘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