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被她这促狭的语气激得额头青筋一跳,当即冷哼道:“明日巳时,院外小门见。谁不来——”
他抱起胳膊,下巴微扬,“谁是小狗!”
两人面上神色各异,目光却都似不经意地扫过对方。擦身而过的瞬间,韩论非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她转身离去时,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望着已然关拢的屋门,韩论非纳罕挑眉,昨夜他强行将苏语卿带离,原不过是想着自己若再闯下祸事,好歹能拉个人垫背担责。怎么如今……她倒比他还上心几分?
苏语卿进了屋后,心里立马生出几分懊悔。如今她自己的前路尚且混沌一片,哪有余力去管别人的事?
脑海中,韩祁那张无情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吐出的话语如淬毒的冰针,刺入心腑的痛楚似乎无法消除,仍在不断蔓延。
苏语卿自问:要逃吗?
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衣襟,她思虑着如何遁出洛阳城,却在某个瞬间猛然想起阿娘——这时她才惊觉,韩祁早已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就算她费尽心思逃出洛阳城,韩祁……也会在百家坟等着她吧。
苏语卿颓丧地垂下头。外间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韩论非去而复返,下意识蹙紧眉头,猛地拉开房门——
昏黄的灯笼光晕里,却撞见一张娇怯而温柔的面容。
“知春?”苏语卿微愕,“你怎么回来了?”
“婢子……来给女郎守夜。”知春的声音极力平稳,苏语卿却还是捕捉到了那细微的颤抖。
“你……不怕么?”苏语卿轻声问。
“平芜院空荡荡的,想必女郎也很害怕。”知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力量,“我想,若是无人陪着女郎,女郎也会觉得孤单吧。”
苏语卿微怔之际,知春已悄然越身入室,点亮了案头灯烛。
微暖的光晕漫开,那翻涌的挣扎与不甘,仿佛被轻柔地按捺下去,沉落心底。
翌日上午,苏语卿依约来到小门旁,见到了韩论非。
他脚下黑靴纤尘不染,群青色的圆领袍衬得肤色愈白,腰间的蹀躞带悬着鼓囊的金色钱袋。乌黑长发显然是精心梳洗过的,只在两侧学着胡人模样编了细辫,其间缀着蓝宝石与青金石,这般胡汉交融的装扮,倒更显出他贵胄子弟的不凡气度。
比起韩论非一身格外扎眼的鲜亮衣袍,苏语卿显得臃肿黯淡许多。
立春虽至,天气回暖几分,她却仍旧裹着厚实的裘衣,翻领处隐约露出里边颜色素淡的藕粉夹袄。
韩论非显然心情极佳,甫一见苏语卿,便忍不住扬声道:“如何?不曾想小爷我不但大大方方出来了,还沐浴更衣,饱食了一顿吧……”
话音未落,他目光猝然撞上苏语卿身后的知冬,唇边笑意顿时僵住,“不是说好只你我二人出门?你怎的还带人来?”
苏语卿侧首对知冬莞尔道:“瞧见了?我并非独行。若是在外头遇上歹人,他们总该知道掳走哪位才能卖个好价钱。”
韩论非:“……”
此刻见九殿下神色不豫,知冬忙垂首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虽然知冬极有眼色地退开了,韩论非却也失了方才闹腾的兴致,只对苏语卿随意说道:“走吧。”
随后,两人并肩往南市行去。苏语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韩论非那身醒目的圆领袍上。
她今晨醒来便得知韩祁急匆匆出了门,没了韩祁坐镇,韩论非自然无所顾忌。只是这身衣袍……难道是卫侍官替他预备的?
或许是苏语卿瞧得久了些,韩论非有所察觉,视线倏地转向她脸上:“羡慕?还是喜欢?”
“你若喜欢,明日我去问问小阿嫂可还有这料子。不过——”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浓,“你们女郎家,不都偏爱红的粉的么?”
苏语卿并未接他打趣的话茬,反而略显惊讶地问道:“小阿嫂?你说的可是雨霖院里的文娘子?”
“哦?”韩论非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要不是雨霖院遣人来替我梳洗更衣,我也险些忘了这位小阿嫂。她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你竟见过?”
“倒不曾见过面,”苏语卿摇头,“只是前些时日,雨霖院的侍女暮雨曾奉文娘子之命,给我送过些过冬的用度。”
对于这位文娘子,苏语卿所知实在有限,只听闻她出身洛阳文氏。
她心中存着疑惑,不禁问道:“只是,你阿兄久住西京,她为何却独居洛阳?”
韩论非眨了眨迷茫的双眼,仰头思索片刻,才娓娓道来:“这位小阿嫂出身高门,原是嫁过人的,夫君是位将军。可惜那人命里运数不济,谋反未成反丢了性命,小阿嫂受牵连被罚没入紫微宫为奴。好在她姓文,纵是落难,处处也还有人敬她三分,就连后来攻入洛阳的兵马都要给足文氏颜面。后来我阿兄坐镇洛阳,便纳了她进门。当初那场喜宴,在洛阳城摆了三天三夜,好不风光!”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至于她为何留在洛阳……想来是阿兄的意思?那时洛阳初定,人心浮动。文氏在此地盘踞百年,根深蒂固,上至高门显贵,下至微末小吏,多少都与文家沾亲带故。阿兄要安定局面,借这门联姻示好文氏、笼络人心,自然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韩论非最后那句带着世家子弟凉薄洞见的话,像根细针,刺得苏语卿耳膜生疼。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阿爷——那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阿爷随着逃荒的人流,流落至江宁。也正因如此,才遇见了阿娘,最终入赘云家。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冷嘲:“所以,在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眼中,婚姻不过是权衡利弊、门当户对的交易?只要能从中获利,便是最要紧的。若是一时落魄,娶妻纳妾便可‘将就’;待到家业稍有起色,当初的‘将就’,便成了可以弃之敝履的旧物,随时都能抛下。”
“我阿兄何时做过这等事?”韩论非霍然侧首,眉头紧蹙,下意识地为兄长辩驳,“他在洛阳纳妾,阿嫂自然是知晓的。”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苏语卿情绪有些异常,昨夜她孤身哭泣的身影闪过脑海,他不禁脱口追问:“嘶——,你昨夜在哭什么?”
苏语卿垂眼,沉默了几息,待翻涌的心绪勉强平复,才抬起眼,刻意将话题引开:“你不提,我倒忘了。昨日韩祁寻我时,问起过桃村的事。”
这下轮到韩论非吓了一跳,他险些忘了,眼前的女郎也曾深陷桃村,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山君庙中那段勉强算得上共患难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在目光中一触即离,带着几分生疏与未尽之意。
苏语卿的眼神也随之柔和了几分,而韩论非继而想起自己对兄长的隐瞒遮掩,神色转为紧张:“你该不会全与他说了?”
苏语卿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暗自舒了口气,摇头道:“怎么可能。”
“说来也是,他若知晓此事,定是雷霆震怒,你我都难逃责罚。”韩论非见她否认,心神稍松,长长吁了口气,“我们在查的这桩事,你也要瞒着他。上回我不过提了提姜家阿姊,他便拿‘此为内宅之事’来堵我。”
“内宅之事?”苏语卿眉心微蹙。
无论怎么看,整件事都牵涉府内外勾结,何况韩祁还亲手杀人了。这岂是寻常内宅纠纷可比的?
还是说,韩祁不愿韩论非生出是非,从而给出的敷衍之词。苏语卿虽一时不明所以,却本能地觉得其中必有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