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卿脑中一片混乱,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知味堂的。
待她与知冬回到平芜院时,暝色已然浸透屋檐,唯见知春提着一盏灯笼,孤零零候在院门前。
苏语卿恍恍惚惚地迈过院门,身形却忽然顿在门槛处,头也未回,只低低扔下一句:“都回吧,不必跟来。”
她浑然未觉身后——知春眼中盛满忧虑,与知冬匆匆交汇了一瞬,而后者只是默然摇了摇头。
待她关上院门,又踉跄行出几步,最终跌坐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进膝间。
还未片刻,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反手一把攥住她的发髻,不由分说地将她扯了起来。
“大晚上的,蹲院里扮什么石像?”
浓稠的夜色里,那张猝然抬起、湿漉漉沾满泪痕的脸清晰映入他眸中。他明显一怔,随即有些手忙脚乱地,又用力把她的脑袋按回膝上。
“咳……你继续……”
四周弥漫的悲戚还未散尽,苏语卿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打得措手不及。待那股被强行按压的屈辱与怒火猛地窜起,她“唰”地站起身,怒视前方,“韩论非,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却只有夜风卷过空荡的庭院。
苏语卿眼眸微转,侧边的屋室不知何时亮起了灯,暖黄的微光从里边流泻而出,映亮了门槛。
只见韩论非听见动静,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昨夜我早和你打过招呼,你自己没听见也能怪到我头上?”
“你何时……”
苏语卿气得瞪大双眼,却蓦然想起昨夜自己昏昏欲睡时,韩论非确实曾在她耳边低语过几句。
她还未及回神,韩论非已连打着喷嚏冲了出来,带得一股浓烈混杂的香料味瞬间在院落中弥漫开。
苏语卿疾步上前,冲到门边向内望去。
屋内已是一片狼藉:盛着腊梅香膏的木框被摔在地上,盖子滚落一旁;柜门洞开,里边的瓶瓶罐罐尽数被启了封,各色香料粉末、膏体狼藉混杂,泼洒了一地。
“韩论非,你……!” 苏语卿看着这满目疮痍,一时气结语塞。
韩论非揉着发红的鼻尖,瓮声瓮气地哼道:“这里是姜家阿姊的住处,对吧?她从前就好玩香,看来就算到了洛阳,也依旧如此。”
他眉头紧锁,显然这过于敏锐的五感此刻成了折磨。
“是又如何?”苏语卿神情木然,声音听不出波澜。
见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斜睨着自己,带着审视与冰冷的责难,仿佛他弄乱这屋子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韩论非心头生出几分憋闷,“是你说过,害我的人和偷卖阿嫂衣物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指着屋内狼藉,理直气壮地质问,“我来这里找线索,有什么不对?”
“可这里是姜同簪的屋子。”她刻意加重了“姜同簪”三个字,语调清晰平正,“你既然认定凶手另有其人,又怎会笃定在这里能找到线索?更何况,你明知这是她的喜好,这些都是她的珍爱之物。”
韩论非喉头一哽,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急切:“自然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替她撇清的物证。万一……万一就是她呢?是你猜错了,害我的人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
苏语卿瞧着他掩饰不住的心虚,心下明了。
他这般金尊玉贵养大的皇子,半生顺遂圆满,又怎会懂得飘零寥落之人,对那仅存于世的、聊作慰藉的微末之物,是何等执着与看重。
屋内浓烈的香气已消散不少。苏语卿不再看他,默然走进房中,俯身将那些被掀翻启封的瓶瓶罐罐逐一拾起,放回柜中。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摔在地上、已然凝固的腊梅香膏上。
她心中思忖:姜同簪若真卖了衣裳得了赃银,为何这几日还特意去向厨下娘子讨要猪油,辛辛苦苦做了这几匣香膏,只为去外边换几吊铜钱?
苏语卿心知姜同簪多半是清白的,口中却道:“那日韩祁拿人,听闻是从她屋里搜出了赃银,数目正与衣肆肆主账本所记吻合。”
说完,她并未听到韩论非的回应。苏语卿微感诧异,侧头看去——
只见韩论非不知何时已盘腿坐于院中,正阖目垂首,指尖轻点眉心,沉静得如同入定一般。
苏语卿虽心中疑惑,却也未出声打扰,只在一旁静候。
约莫一刻后,韩论非骤然睁眼,眸中光彩迸现,“找到了!”
他移开柜子,柜背松动的石砖里,竟藏有一方木匣和一把匕首。
木匣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碎银和几串铜钱。串钱的绳上打着好几个结,显是系过多次。看上去,这铜钱是陆续积攒出来的。
而那把匕首的刀鞘上镶着各色华丽的宝石,韩论非抽出匕身,只见上面刻着:爱女簪簪,生辰吉乐。
两人心照不宣,默然片刻。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姜同簪的心爱之物。
“比起昨夜你我争论,倒是她藏起来的木匣子,替她洗清了几分嫌疑——这才是姜家阿姊真正存的银钱。看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韩论非想了一会儿便作罢,随手将木匣与匕首往柜上一搁,“啧,不想了,我太饿了。你帮我留了什么吃食?”
“……”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韩论非盯着苏语卿那平静无波的脸,眉头越拧越紧,一个不妙的念头骤然升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该不会……没有给我留饭吧!”“
苏语卿嘴角微弯,语气悠哉:“我这又不是灶房,想吃东西,去问你阿兄要啊。”
韩论非被噎得一时语塞,生着闷气转身便往外走。
行至庭中,屋内却传来苏语卿近乎哀叹的声调:“韩九郎,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韩论非懒懒地回头——昏黄烛光勾勒出苏语卿瘦弱的轮廓,她正凑近烛火,指尖似在摩挲什么,神色隐在暗影中,愈发难辨。
他揉了揉空瘪的肚子,踱回几步,强打起一丝精神道:“还能怎么办,查呗。想要在平芜院塞赃银,府外的人可办不到。”
苏语卿走至门边,斜倚门框,手持宝石匕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还有人见过那个卖衣之人?那人拿着华服去销赃,必然与肆主打过照面。昨日你阿兄带了衣肆肆主来平芜院指认姜同簪……”
韩论非对此事略有耳闻,不待她说完便脱口而出:“可是……我听说那肆主已经死了?”
苏语卿目光落在空荡的庭院中,“他死了,可有人还活着。这个肆主,他既然能吃下王妃价值不菲的衣裳,足见其门面不小。门面不小,多半就还有帮工。不过嘛……”
她话音忽地一转,拖长了调子,甚至朝韩论非身侧探了探头,故作恍然:“哎呀,我险些忘了,咱们九殿下还在柴房禁足呢,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来。白日里嘛……自然是出不得府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