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往年在家中,立春时节也是必要吃春盘的,她总嫌那味道太过冲鼻,不大爱碰。
那时,阿娘便会一边笑眯眯地轻抚她的背脊,一边将卷好的春饼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卿卿乖,吃了这春饼,驱寒避邪,春日才会顺顺当当地来。”
韩祁不过抬眸一瞥,便见面前的女郎呛得扭头捂嘴轻咳。她整个人裹在厚实的冬衣里,唯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腕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待她缓过气,回身坐正,眼中满载着水光,鼻尖也被呛出一抹浅淡的粉。
“养了半月,怎么反不如在桃村那时精神?”
苏语卿听他状似无意提起桃村,心头一凛,下意识揣测:莫非韩论非向韩祁透露了什么?
但旋即,她便否定了这个念头。以韩论非的性子,若真去找韩祁告了状,凭他那张破嘴,昨日就该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她笑话了。
又或许……韩祁还记得她曾用红线缠住他,又将他塞进纸桃子里的事?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吧?那时被妖怪摄住心神的,又不止她一人。况且韩祁并非小气之人。
苏语卿心中正虚,藏在桌下的小指不由自主地轻颤,忙端起羊汤啜饮两口,借以遮掩。“我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春盘滋味辛烈,不管吃了多少次,我总不大习惯。”
犹豫片刻,苏语卿见韩祁沉着脸默然不语,心中揣测愈发不安,终是鼓起勇气抬眸问道:“你特意提及桃村……究竟想问什么?”
“也无大事。”韩祁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只是倒想起那位道长来了。本应好生谢过他的救命之恩,怎么离了桃村,便再寻不见他的踪影?”
救命之恩?那无机道人分明在大难临头时便自行遁逃了,何来恩义可言?她清醒后细想当日情形,早已明白韩论非为何会与那道人争执不休。
见韩祁目光灼灼,仍盯着自己,苏语卿正欲开口,却陡然心念急转:韩祁为何会认为是那道人救了他们?难道……韩论非也不想让韩祁知晓,他曾豁出性命救下她与整个桃村?
无论韩论非作何打算,若让韩祁得知他通晓术法,那昨夜她与韩论非潜入安乐院之事,岂不是要败露?
思及此,苏语卿抬起头,迎向韩祁的目光,故作恍然道:“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那无机道人,我原也识得的。他向来如此,喜欢不告而别。昨个儿或许在江宁,今日来了洛阳,明日又不知云游何方去了。”
“你也认识?”韩祁眉梢微挑,颇为惊奇。
苏语卿顺势将话头引向江宁旧事,略略提及云家败落后,自己流落街头行乞的那段艰难岁月。
这一番话说完,她才惊觉自己饭没动几口,话倒是说了不少。
瞥见韩祁神色淡淡,显是对这些陈年旧事兴致缺缺,苏语卿便也垂眸不语,自顾自小口吃了起来,就连不喜的春盘也吃得见了底。
韩祁早已用完,此刻正静坐一旁,用帕子擦净了手,目光平静地注视她片刻,忽然道:“我倒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斯斯文文地吃东西。”
苏语卿闻言,不禁回想起无论是在万宁寺还是桃村泥屋,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总是更任性而为。
她脸上微热,连忙也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便欲起身告辞。
却见韩祁自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置于案上,“我已给苏峤去信,言明你的身世。想必他已经告知了你父亲。”
苏语卿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空空如也,未署名一字。
“这是……他的回信?”她心头微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抬眼看向韩祁问道。
于情于理,她该唤苏峤一声叔翁,可这声称呼,终究还是卡在喉间,未能出口。
“并非苏峤的回信。”韩祁神色未变,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此乃卢氏的回书。”
“卢氏出身高门,其父乃前朝重臣,当年嫁入苏家,实为下嫁。”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点明其中利害,“你既欲归宗苏氏,此关便绕她不过。”
“所幸,我与此妇曾有几面之缘,”韩祁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苏语卿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故去信相询:可愿将你收于名下,养在膝下?”
当初韩祁说要为她撑腰,她只道是以势压人,强行为她在苏家争得一席之地。
前路未卜,惶惶于挣扎活命之际,她确未深想,一介孤女归宗后当如何自处。却不曾料想,韩祁为她竟筹谋至此。
然而,改名换姓已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又怎能……怎能为了富贵荣华,把云家和母亲都尽数抛下?
“我……我不需如此!”苏语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抗拒与慌乱,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韩祁,你让我回家可好?我只想……只想带着阿娘回江宁去。”
韩祁眸色骤然一冷,唇角抿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嘲似讽,沉声截断她的话:“回江宁?”
他语速不快,字字却如冰珠砸落,“回去做什么?重操旧业,沿街行乞,仰赖他人施舍苟活于世?”
苏语卿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瓣微颤,像是被这诛心之言狠狠刺穿了肺腑。
那双死死反盯着韩祁的眼睛已然赤红,蓄满的泪水摇摇欲坠,她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倔强地强调:“韩祁,我有娘……”
“云女郎,”韩祁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生疏地伸出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按了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某种沉重的宣告,“你娘拖着病体,携你千里奔波,你当真……还不懂她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么?”
“立春已至,万物始生,你亦当如此。”他收回手,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犹带痛楚的眼眸深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过几日,我遣人护送你西京苏府。这个年节,你便在苏家好生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