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忧心焦灼瞬间化作滔天怒火,“韩九郎!你不告而别,私自出京,闹得西京、陕东道沸反盈天。你可知你这一走,阿母遭皇后申斥!你可曾为阿母思虑过半分?你且睁眼瞧瞧,自己如今什么模样?”
自离京那日,韩论非便知后果。经桃村一事,他心中亦无悔意。此刻只紧抿着唇,倔强地不发一言,如木雕泥塑般。
半晌后,韩祁低低轻叹,声音到底软了半截。
“坐起来说话。”韩祁沉声命令,目光打量他一身不知何处而来的陈旧麻衣,“这些时日,你究竟去了何处?”
韩论非默然片刻,依言撑身坐起,只是面对兄长审视般的垂问,他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那日在桃村,他抱着与小桃子同归于尽的决心,依循五行术法引起熊熊烈火,分明见着自己血肉之躯化为齑粉,却不晓得自己为何活了下来。
韩论非无从确定阿兄是否记得桃村之事,如今妖怪已除,无机老儿也不知去向,在桃村所学的道法日后更是无处施展,他打从心底不愿横生枝节。
“宫中实在憋闷,夫子又甚为严苛,压着人喘不过气来。我便偷跑出西京,四下走了走,也浑浑噩噩,记不清去了何处。”
韩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未再深究,只略一颔首,忽而转问:“夫子严些本是好事。近来学业如何?”
“阿兄还不知道我么?”韩论非见他未再追问,心头微松,语气便也轻快了些,“五经正史我纵然想学,也不过是周公催我入梦。骑射倒还如常,尚可罢。”
“韩家早已非当年前朝臣子,你再也不是街头横行的小霸王。言行举止都须警醒,学业切不可荒疏。”
阿兄怎么不听听自己说了什么?韩论非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当初朔州城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韩三郎的威名,群聚博戏,斗鸡走狗,与市井中逞凶斗狠之辈打了个遍。他当初在朔州都没来得及承继兄业,外边尊他一声韩九爷,阿兄也不想想是看在谁的面子?
韩论非心头正翻江倒海地腹诽,韩祁却冷不丁抛出一问:“对了,怎么不见无机道长?”
“谁知道呢!”韩论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他心头猛地一沉——糟了!
抬眼望去,韩祁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洞悉的锐利,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分明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愉悦。
果然,桃村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原欲寻苏语卿问个分明,奈何苏语卿卧病不起,加之他连日奔波寻觅九郎踪迹,只得暂且搁置。
“阿兄……此事……”韩论非只觉喉头发紧,心中千头万绪翻涌,却如同堵了块巨石,抓心挠肺,竟不知从何说起。
韩祁目光如锥,直视着他惶惑不安的双眼,单刀直入,字字清晰:“可是无机道人救了我们?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听闻此问,韩论非喉头微不可察地一松。或许把桃村种种尽数都推到无机老儿的身上,他险些与小桃子同归于尽的事才能隐瞒下来。
“除了那老儿,还能有谁?”韩论非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语气半是推诿半是讥诮,“他自有神通遁世,岂是凡人轻易寻得的?”
趁着韩祁垂眸沉思,韩论非话锋一转,提起了城外所见:“阿兄,姜家阿姊先前分明在西京王府,怎会流落至洛阳?她性子虽有些骄纵任性,却也绝非行窃之辈。”
“此乃内宅之事,休要多问。”韩祁眉峰微蹙,语气陡然转冷,旋即却又神色一缓,仿佛方才的冷硬从未存在,温声问道:“在外奔波多时,腹中可饥?”
韩论非早已饥肠辘辘,话语已到了舌尖,却听韩祁骤然扬声。
“来人!”话语中那丝温和荡然无存,眼神复又锐利如刀锋,“将九郎押入柴房,禁闭三日!只许饮水,不得进半点米粮!”
天色暗沉下来时,苏语卿已然转醒。得知知冬已平安回到平芜院,又听闻韩论非遭了责罚,被关进柴房,她反倒精神一振,顿觉腹中饥馁。
幸而知春心细,早已备好饭菜,一直在茶水房用暖炉温着。
苏语卿随意用了些饭食,正欲歇息,外间却隐隐传来侍女的争执声。往日院里都是姜同簪一人掌事,底下的侍女断不敢这般喧哗。
聒噪声搅得苏语卿心烦意乱,索性扬声将她们唤入内室,问个究竟。
知夏抢先行了礼道,“女郎容禀,婢子与知秋向来只在外间洒扫,这守夜的差事,从前可都是姜家女郎和知春担着的。如今姜家女郎已被发配去守陵,这空缺……该由谁来填补才好?”言辞急切,眉眼间已透出几分不耐。
苏语卿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知秋垂着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知春向来胆小,若是强留她守夜,只怕自己整夜都要被她惊惶搅扰,不得安眠;知冬……知冬自是不惧的,只是那性子太过冷清,恐也未必情愿。
至此,苏语卿方才了然,原是平芜院白日里刚染了血光,众人心有余悸,互相推诿着守夜的差事,无人敢留。
“既然如此,你们便都回去罢。”苏语卿淡淡道,“我已无大碍,只需将炭火添足,茶水温在泥炉便是。”
侍女们闻言先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继而神色惶惶。
苏语卿心知她们只是顾忌着照料不周被管事责罚,只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去罢,勿要再吵闹。若管事问起,只道是我做的主。”
待众人尽数退去,院内霎时死寂如渊。浓稠的黑暗自四面八方涌来,似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猛地拽紧被衾,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终是昏昏沉沉,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