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房的知秋将院里的动静听得真切,心底暗骂知春不知死活。想要在这座府邸存活下去,装聋作哑的本事是万万少不得的。
平芜院闹出了人命,想必那女郎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她端起茶水,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苏语卿,只需假意劝慰两句,把她应付过去便是。
可等她到了屋里,苏语卿却早已脱了裘衣,入了内室。
“女郎,还饮茶吗?”知秋一愣,放下手里的托盘,轻悄跨进里屋,又绕过那座喜鹊枝头的屏风,“女郎莫怕,婢子们都在呢。”
苏语卿倦意愈浓,正坐在妆镜前拆卸发绳。
要知道,韩祁才是这世间顶顶凶煞的煞神,有他镇着这宅院,她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是有些不解,韩祁贵为亲王,王妃亦是世家出身,妆匮里锦绣堆叠,满室珍宝,区区几件衣裳罢了,何至于动此大怒?
她只觉知秋过于聒噪,便朝外唤了几声“知春”,“知春,你进来,帮我梳发吧。”
“诶,来了。”知春擦了擦泪,红着眼睛走进来,与方才的知秋如出一辙,也问起了知冬:“知冬不是与女郎一道出的门,怎么不见她人?”
“或许她还以为我半道被匪人劫了去,正往府里赶呢!”
听着苏语卿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知春不由露出茫然和疑惑。
苏语卿却无意解释,兀地又想起某个混蛋,脸上掠过一丝不虞。待听到书房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这情绪又如浮云般散去。也不知……他眼下如何了……
正念及此,外间忽然来了人。
“女郎,雨霖院的暮雨阿姊来了。”外边的知秋通报道。
“快请进来。”
“娘子遣婢子来问女郎安,近日身子可大好了?”领头的大侍女名唤暮雨,含笑见礼。她穿着比一般侍女体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珠钗,钗上一颗又大又圆的海珠被几颗稍小的珠子众星拱月般托着,即使在光线稍暗的屋内,也莹莹生辉。
“劳娘子挂心,已好了许多。”苏语卿强撑笑颜站起身,“也烦请暮雨阿姊代云卿问文娘子安。”
暮雨口中的娘子姓文。府中上下虽尊称一声“文娘子”,实则她是韩祁的妾室。
苏语卿初入府时,正缠绵病榻。韩祁将她丢下,只吩咐要好生照料,便交给了下面的人。府中管家虽也请医问药,但吃穿用度诸多琐事,难免有疏漏不周之处。
倒是文娘子心思妥帖,陆续送来了不少女儿家过冬的物件。
“再过些日子便是年关,这般喜庆的日子,自是要穿得鲜亮些。娘子不知女郎的喜好,便将各色应季的衣裳、鞋袜都做了些,俱是最时新的款式。眼见春日也快到了,因此也备了几件春衫。”
暮雨说话间,雨霖院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捧着的物件一一放下。内室一时竟显得有些拥挤。。
“上回娘子送来暖炉脂膏,云卿心中不胜感激。只是……怕待不到春日便要离府,许多东西,恐是用不上了。”
暮雨听闻,略一思忖:“无妨的,这本就是娘子的一点心意,女郎若离府,尽可一并带走。只是不知,女郎欲往何处去?”
“自然是归家。”
“这寒冬腊月,天高路远,怎么就要往江宁去?不如在府上过了年,待开春天暖些再动身也不迟?”
苏语卿心底疑云微生。她似乎从未与府上的人提过自己是江宁人,暮雨是如何知晓的?
转念一想,文娘子毕竟是韩祁后院的人,料想是他曾对文娘子提起过?
在外漂泊已久,对着不甚熟悉的人,苏语卿一时放不下戒备,便将心事敛下,含糊应道:“这事……我说的不算。”
暮雨闻言,似也想到了什么,了然一笑。
两人又不痛不痒地寒暄几句,暮雨见苏语卿面露倦意,便行礼告退。
待暮雨一行离去,苏语卿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软泥般瘫倒在床上。她拉过被衾,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个蚕茧。
“女郎,莫要这样睡。”正在收拾的知春瞧见,低声劝了一句。
苏语卿裹在茧中不满地翻了个身,小猫似的哼唧两声:“我困了,莫扰我。”
再说韩论非被几人架着丢进书房之后,余光见到案桌后如山岳般挺直的身影,心头一凛,挣扎着便要逃。
岂料大门砰然紧闭,他整个人撞在厚重的门板上。
这还没完,韩祁冷眼瞧着,抓起手边一方镇纸便朝韩论非掷去。
镇纸砸中后脑,伴着一声闷响落地。韩论非眼前一黑,软倒在地,再没了逃跑的念头。
他伏在地上倒抽了几口冷气,稍缓过劲,索性摊开手脚,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阿兄要我死,何必费这般周折?” 韩论非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讥诮,“回头只消跟阿母说,我在外头贪玩,伤了、残了,或是……死了。横竖她只剩你一个儿子,还能拿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