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这语气,真的是他……他没死。
苏语卿缓缓松了口,猛然回头望去。
英气的眉骨下,眼尾弧度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只因余怒未消染上薄薄的绯粉。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已初显棱角,却似未开刃的刀,尚存几分少年圆润。
见他动作利落,神情自若,仿佛那日的重伤是她的幻觉。
韩论非迎上她的目光,也仔细端详了她片刻。
随即倾身凑至苏语卿的耳边,阴森森吓唬道,“你面如菜色,眼底青黑,该不会……日日梦见我变成厉鬼,向你索命?”
苏语卿心里的事被戳中一半,这半个月来,她确实夜夜梦见韩论非,一次又一次,因她之故,被脊骨架悬半空,受烈火焚烧、挫骨扬灰之苦。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与愧疚瞬间化作委屈汹涌而至。她抽了抽鼻子,情绪骤然决堤,嚎啕大哭起来。
“你为何要救我,就让我那般随阿娘去了。也好过如今日夜煎熬,以为平白牵连了他人……”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韩论非皱了皱眉头,看着她失控的模样,随后恍然问道,“你并没有逃走,是不是?”
两人已经共乘入了洛阳城,路上行人匆匆避让之余,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令韩论非如芒在背。他活到今日,从未如此丢人现眼。
“喂,你哭什么,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韩论非压低声音,语气焦灼。
“我只是想借马回城,你别哭了,路上的人都瞧着你呢!”
“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啊……”
……
韩论非劝了几句,反倒火上浇油,只得识相地闭了嘴。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府门前。
论起破罐子破摔,韩论非已然甘拜下风。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方才还哭得天昏地暗的苏语卿,竟立即收了声,镇定自若拭去眼泪。
待韩论非翻身下马,伸出手欲扶她时,她看也不看那只伸来的手,更未瞧韩论非一眼,兀自翻身下马,比韩论非还要熟门熟路朝府内走去。
韩论非被她这行云流水般的变脸功夫惊得瞠目结舌,一时忘了言语。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府邸的士兵已经迅速围拢上前。
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本该远在西京的卫侍官,自门内疾步踏出,厉声喝道:“晋王有令,即刻将九殿下架进来!”
这座府邸位于敦化坊,原是前朝公主的旧宅,从外望去,只觉布局宏阔,重檐叠嶂。
入了内门得以窥见精雕细琢,漆柱和檐铃依稀可辨曾覆着繁复精巧的花鸟金箔,可惜往日无人养护,只残留星星碎金。
平芜院位于府邸中庭,是招待亲眷的住所。靠近东南角门,与春池比邻,又和书房隔着一道花廊相望。
身后嘈杂的声音中传来韩论非杀猪般的大喊,苏语卿解气地弯了唇角,举步跨进了平芜院。
这平芜院,除了姜同簪,素日只有四个洒扫侍奉的侍女。今日突生变故,院里难免显得更加冷清。
主屋前的台阶空地皆是湿漉漉的,知夏和知秋正蹲着洗刷石砖,知夏忿忿不平:“什么害怕头晕,不过是躲懒寻得借口罢了,也就你好心,还让她回屋躺去。要我说啊,就直接报了管事,看她还晕不晕!”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还要处在一处。况且,有知冬护着她。”
知秋话音落下,颇有顾忌地回头望了一眼。恰撞见苏语卿正垂着头,看着暗红的水汇聚成泊,蜿蜒流向自己的脚尖前。
知秋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后,又恢复如常站起身来,“算算脚程,女郎回来得倒快。咦,知冬呢,她没和女郎一道回来吗?”
“晚些就到了。”苏语卿简略回答后,又问,“我在路上遇见押解的姜同簪,今日平芜院来了多少人?除了姜同簪,可还有其他人受刑?”
知秋闻言为难地别过脸去,就连先前满脸不虞的知夏眼神也闪躲起来。
氛围霎时凝滞。苏语卿久在病中,一直是姜同簪与知春在屋里贴身照料,与知秋、知夏并不相熟。
见她们缄默不言,苏语卿便追问道:“我虽是暂住府上,眼下平芜院也是我的院子,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过问么?”
“女郎,一路颠簸劳累,可要喝点茶水?”知秋直接避而不谈,手里放下刷具,匆匆往茶水间去了。
知夏见知秋借口逃离,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苏语卿却不肯罢休,目光紧锁着她。
知夏再三犹豫,低声道,“不是婢子不愿告知女郎,实则是卫侍官交代过女郎病体初愈,莫要以琐事惊扰。我们本想在女郎回来前清扫好院子,谁知女郎回得这般快……”
苏语卿倒是听姜同簪说起过这位卫侍官,他是伺候韩祁的老人,韩祁怜他劳苦,赐了个散官的职位给他,府里上下都尊称他一声卫侍官。
知夏视线忽地飘向苏语卿身后,苏语卿也循着目光回头看去。
本该在下房躺着的知春,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平芜院门口。她娇脸发白,泪眼盈盈,扶着门框弱声唤道:“女郎……”
“这是怎么了?”苏语卿眉眼间的冰霜融化开来。
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带泪、稚气未脱的脸,实在难以想象她竟比自己还年长两三岁。这般娇弱天真的模样,想来是素日里被知冬护得太过周全了。
也正因如此,姜同簪才吃准了知春的性子,平日里惯会借着照料她的名义躲在房中躲懒,将服侍的活儿一股脑儿推给知春一人承担。
“女郎……”知春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今日郎君……郎君调了许多兵围了院子!说姜家阿姊偷了王妃的衣裳,当场就把她捆了送去守陵!郎君……郎君怒斥那收衣裳的肆主胆大包天,暴怒之下,竟……竟当场在院里把人砍了!”
“知春!”知夏急声喝止,脸色也白了。
韩祁竟是在院里杀了人……苏语卿目光缓缓扫过庭院,随后提步顺着台阶,走进主屋。
屋内陈设如常,唯有长案上的玉釉杯里,残留着些许未尽的茶汤。
她指尖轻触杯壁,犹有余温。
刹那间,她仿佛看见韩祁端坐于此,身姿凛然,冷眼俯视着阶下受刑之人绝望的挣扎。
而后韩祁夺过长刀,白光猝然暴起!
温热的鲜血,似乎就在此刻飞溅开来,几点猩红甚至幻影般沾上了苏语卿的脸颊。
她却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