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我们再会。
不消片刻,那层无形的琉璃罩便如碎玉般无声崩解,连同整个桃村,一同从这片天地间悄然抹去。
洛阳郊外的天依旧铅云低垂,雪却已停歇。
荒芜的田野上积雪未消,一行疲惫的人影踏雪而来。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白发老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面容却刚毅如铁石。
跟在老将身后的近卫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那马打了个响鼻,竟倔强地偏头,朝着某个方向刨踏积雪,不肯前行。
“跟着它!”屈将军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要找到晋王!”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底却难掩疲惫。一日三轮的搜寻,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缀在队伍末尾的老于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没膝的积雪里,忍不住撇嘴腹诽:屈将军真是老糊涂了不成?竟指望一匹马找到主上!踏雪被寻回多少天了?日日只在这一带打转,他们跟着搜了一遍又一遍。若主上真在此处,早该发现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沉默的高虎,压低声音:“老高,得寻个机会跟将军说道说道,这么找……不是法子。”
高虎没吭声,只疲惫地摇了摇头。
进入这片陌生的田野深处,众人很快四散搜寻。老于环顾四周,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搜了这许多日,此地竟似从未踏足?
“启禀将军!这里发现个人!是个女郎!”
老于与高虎面面相觑,莫非是万宁寺碰见的那丫头?
两人上前确认之后,倒显得比屈将军还要心急如焚,“快快快,主上是与她一起奔走的,大伙四处找找,主上定在附近!”
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喊声再次撕破田野的寂静。
在暮色四合之前,众人总算寻找了韩祁。
待众人带着伤患匆匆而归后,无机老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慢悠悠地喊着小桃子。
那场焚尽一切的滔天烈焰,几乎耗尽了小桃子的本源。眼下它虚弱极了,更不想见人。
奈何无机道人循着那丝微弱的灵息,精准地找到了它藏身之地,笑吟吟地唤它,“老友啊……”
要不是他那好徒弟,它何至于此?小桃子憋着满腔怨愤,紧闭灵识,只想装死。可架不住那老道一声接一声,耐心又固执地呼唤。
罢了!小桃子心头火起,准备将他骂上一顿,让他赶紧哪凉快哪呆着,只要别来烦它就成。
如此,小桃子索性睁了眼,那张比树皮还要老的脸占满它的视线,小桃子顿时心里发酸。
曾经嫩生生的白脸童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小桃子与无机道人相识在千年前的仙桃宴上,那时,无机道人还只是跟随师父前来赴宴的小道童,而小桃子,也仅是宴会上一颗桃子罢了。
那日,云华神女多饮了几杯,见众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便一时技痒,便寻了一枚桃核,将眼前盛景一刀刀刻录其上。
小桃子得了云华神女的灵气滋养,由此开了灵智,每日都吵着要长成一棵桃树。
当然,小桃子也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作为一枚桃核,它生来便肩负使命——埋进土里,然后结出很多很多桃子。
这一闹,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光阴流转,小桃子依旧待在云华身边。前来赴宴的仙人皆不明所以:云华神女为何能容忍一枚小桃核三百年对着自己大呼小叫。
然而,无仙敢问,唯当年那个最是呆蠢的小道童——无机道人是个例外。
云华对此只是笑了笑,随手赏了无机道人一颗仙桃。
再后来,小桃子也喊倦了,便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待在云华身边。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它会长吁短叹,深觉桃生有憾。
直到某一天,气息奄奄的无机道人,拖着残躯,踉跄来到了桃止山。
云华突然问他,小桃子,你还想做桃树吗?
“当年数以千计的仙宗,当真……尽数湮灭了?”小桃子望着无机道人,声音微颤。
“早不复存了。”无机道人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带着一丝苍茫,“桃止山一别后,除你之外,也曾偶遇几位故人,不过皆是奔波劳碌,艰难求生罢了。”
“……”
“老友,上次所言之事,不若……再思量一二?”无机道人试探着问。
上次?小桃子忆起无机道人的话。
无机道人曾说:那次大战之后,数不清的仙人长眠于某处,幸存的道人皆称那里为“仙人冢”。那里残存着众多仙人的灵气,正适合小桃子生长。
“我才不去!”小桃子斩钉截铁,“我要回桃止山!我要回去等她!”
小桃子慧根不浅,云华去了哪,可还回得来,它岂会不知?
无机道人活了上千年,早已明白何谓自见者不明,他不需再说,不必再劝。
“云华和他们不一样,她那么厉害,定会回来的。”小桃子喃喃。
无机道人知是拗他不过,“也罢,那你便睡一觉吧。”
说罢,无机道人左手袍袖轻拂,小桃子顿时眼皮沉得厉害,意识模糊之际,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一日,云华没有等他回应,也是这般素手轻扬。
——小桃子,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就能如愿以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