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眼疾手快,掏出符咒便往苏语卿心口贴去。
符咒触及的瞬间,苏语卿出窍的神魂为之一震。
她手一松,陶盆应声落地。
韩论非与楚二见状纷纷退了几步,腥膻的羊血溅了苏语卿满身。
苏语卿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她先是茫然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向沾满滑腻羊血的双脚,又拎起染血的衣摆嗅了嗅。
韩论非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气氛有些意味不明。
楚二见她双眼逐渐清明,试着探出头,喊了一声,“云家阿姊?”
残夜未消时分,满身的血迹、会动的纸人……
苏语卿后知后觉发出尖锐地叫喊,继而在一人一鬼的注视中,转身夺路而逃。
“阿姊她……跑了?”楚二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有些伤心难过。
韩论非占据最佳的位置,将苏语卿脸上不停转换的精彩神情收入眼底。果然不出他所料,云卿这村姑也没什么能耐,这就吓得跑了。
等等,她跑了?韩论非的脸色猝然一变,握紧首环刀立即追了上去,他的符咒!
苏语卿朝着晨光微熹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冷风毫不客气地灌进她剧烈起伏的喉咙,四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令她心惊肉跳。
逃!快逃!
求生的本能仿佛刻进了她的骨髓,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这样亡命奔逃了。
她与阿娘沿着前朝明帝开凿的河道一路前行,道路萧条,行人断绝。途中偶遇同行者,起初尚有余粮,还能互相扶持;待到食物难寻,便只剩你死我活的争夺。
“喂,云卿——”
韩论非从未见过跑得如此之快的女郎,心急如焚,奋力追赶。不知不觉间,脚下竟生出一层淡薄金光,身体猛地腾空而起,
仅仅是趁隙惊恐地回瞥了一眼,也足以让苏语卿脑中空白。
难道她是被人塞了什么毒菇,否则怎会生出幻觉?
道路渐渐开阔,苏语卿不尤稍稍安定下来,只要继续向前离开这诡异的地方,她就能离开这鬼地方。
韩论非也被自己骤然腾空吓了一跳,身形一个踉跄,险些跌落。他强自稳住心神,将全部意念集中于追赶苏语卿。渐渐地,腾跃变得熟练而平稳。
眼见两人距离飞速拉近,韩论非的手几乎要触及苏语卿的肩膀,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
砰!砰!
两人一上一下,近乎是同时狠狠撞上琉璃罩。痛呼之后,两人又狼狈摔在了一处。
“云卿!你跑什么?!”韩论非捂着撞疼的额头,没好气地怒道,“你瞧清楚!小爷是人不是鬼!”
苏语卿也捂着头,吃痛地与韩论非拉开距离。直到后背再次触碰到那无形的边界,混乱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起了在破庙遇见韩祁,遭遇夜袭,韩祁重伤昏迷……记起了带着他住进草屋,被困在诡异的田野……还有……
“嘶——”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混乱的片段冲击着她。她蹙紧眉头,不太确定地低喃:“韩……九郎?”
“记起来了?”韩论非没有好气。
“韩祁呢?他在哪里?”苏语卿急忙问道。
“我兄长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你该尊称他为晋王。”韩论非下意识纠正道,随即又烦躁地摆手,“罢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村民人数众多,我怕楚二一个人挡不住,你赶紧回去帮他!”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拉她。
“回去?”苏语卿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无人色,双腿下意识地又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那妖怪能操控人心!回去就是送死!我不回去!”
“楚二做了鬼都想着救人!你怎么能如此胆小自私?”
“区区数十户的村子,纵然全死光了,与我何干?”苏语卿咬牙抬头,她浑身散发着彻骨的寒意,死死瞪着韩论非,“江宁城被辰军围困数月,数十万民众活下来的不足一二。那时候,尊贵的九殿下又在何处?城内米价飞涨,草根树皮俱尽,我们饿疯了去开城门的时候,可有人给过我们一条活路?”
韩论非记得那场战役告捷时,朝野上下是如何的欢欣鼓舞。却从未想过,那纸面上的寥寥数笔,是眼前女郎不住地颤抖,是如此触目惊心的冷眼旁观。
他难以置信睁大双眼,“你恨辰军,恨我阿兄?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兄长身边?”
她恨韩祁吗?
她曾如所有百姓一样,憧憬着战神的降临。也曾饿得发昏时,恨不得生啖其肉。最后……却偏偏是他救下了阿娘。
巨大的矛盾与茫然袭来,苏语卿心生逃避,把脸埋进双膝,“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
韩论非呼吸一窒,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冷漠:“罢了,你把符咒还我。你要生要死,与我无关。”
这时,苏语卿的目光聚在心口的黄纸,就是这符咒唤醒了她的神智,纤瘦的手死死捂在胸口。
韩论非看得分明,自然瞧出她不肯交出,这可由不得她!
“云卿,桃村的人可不欠你!”
韩论非随手丢下刀,俯下身企图掰开苏语卿的双手。
几番争抢之下,两人近乎翻滚在一处,苏语卿渐渐失了力气,她绝望挣扎道,“韩论非,你明明知道没了符咒,我会死的。这场祭祀没有人能活下来……”
苏语卿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一张嘴无声一张一合。
怎么回事?
“嗡——”
韩论非还未反应过来,一道清脆空灵、却直刺魂魄的敲钵声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耳膜,余音震得他脑髓都在发颤!
剧烈的头痛让他瞬间蜷缩在地,再也顾不得抢夺符咒,双手死死抱住了头颅。
待那钻心的疼痛稍缓,他勉强睁开眼,像蛇一般的异物已经悄无声息爬上苏语卿的手脚。
颜色灰白,如今离得近,看着竟像人的脊骨。
不等苏语卿任何呼救,脊骨蓦地往回扯。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韩论非的视线里。
是它!
此处离山君庙并不远,韩论非不做他想,拾起首环刀,足下金光再起,腾空跃起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