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二起初茫然,待双脚离地越来越高,才想起桃村里只有一人会做这等无聊事。
“韩九郎!你放开我!”楚二挣扎着。
韩论非恶劣地露出雪白牙齿:“你眼睛不是挺尖?今日怎就瞧不见我了?”说罢,还故意慢悠悠晃了晃楚二的身子。
他并非第一次这般捉弄,自认力道控制得宜,却未承想,“嗤啦”一声,竟不慎戳破了楚二后背的纸躯。
楚二本就陈旧的脸更添几分惨淡:“昨夜分明是你丢下我跑了。我以为你和村里人一样中了邪,正不知如何是好,幸而老道长后来醒了,告诉我你去寻你阿兄,让我随他在竹林外等你们出来……”
得亏他不是个活人,否则此刻怕早已泪落如雨。
“罢了罢了,不提也罢。”韩论非想起昨夜竹林狼狈,有些悻悻,顺势松了手,“喂,小鬼,你既知村民中了邪,可知之前他们遭遇了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楚二双脚落地,神色却明显慌张起来,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逃走,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韩论非岂能让他如愿?语气充满威胁:“小鬼,不说实话,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纸身子?况且,你若不说,桃村上下,包括你娘在内,怕都难有好下场!”
楚二听得怔住,尤其最后那句“难有好下场”,直戳他心窝。
“昨夜的事……你也见过了。再有……就是你们……你和云家阿姊前后脚出现在桃村。”
这倒出乎韩论非意料:“云卿不是桃村人?”
“云家阿姊比你早来半天。但她不像你是从村口进来的,她……她是从一片漆黑里‘生’出来的!”
韩论非越发困惑:“等等,什么叫‘一片漆黑里生出来’?”
“我家对门的屋子荒废很久了。去年冬天一场大暴雪,早就把它压塌了。我进入这纸人身体的那天清晨,那塌掉的屋子笼罩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有个声音对我说,去喊醒里面的人,若不去,它就立刻杀了他们。我想,反正我已经死了,它还能骗我什么?既然能救人,自然要去救的。”
照楚二的说法,云卿与阿兄在落入这古怪桃村之前,就该相识?
可云卿怎么看也不像高门贵女,怎会与阿兄扯上关系?
韩论非忽地抬眸,心中所思的两人正朝这边走来。
楚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云家阿姊身旁那位俊朗男子,虽与韩九郎相貌迥异,但浑身那股冷峻傲然的气质,却如出一辙。
韩论非盯着韩祁手里提着的菜篮,心中五味杂陈。他活了十几年,见过阿兄运筹帷幄、手书定乾坤的从容,也见过阿兄身着甲胄、挥刀破敌的英姿。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阿兄偏居这舆图都寻不到的僻壤,提着菜篮,一派安于现状的悠然自得。
什么悠然自得?这叫窝囊!
“云家阿姊!”楚二兴奋喊道。尽管韩论非并未真的伤害过他,但修道者的身份天然让身为游魂的楚二畏惧。见到苏语卿如同见到救星,他兴冲冲跑过去打招呼。
苏语卿自然也看见了两人,正疑惑楚二怎会和韩论非待在一块,待楚二拽住她裙角时那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心中便隐约明白了七八分。
“阿兄,这是对门家的楚二。”苏语卿介绍完,转头问,“楚二,前日的菜可还有剩?要不要随阿姊再去摘些?”
“一道去吧。”韩祁附和。
楚二眼珠骨碌一转,余光偷瞄着韩论非的脸色,凑到苏语卿身边扬起笑脸:“谢谢阿姊!我随你一道去。”
韩论非不屑冷哼。
自始至终,韩祁的目光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他们真是陌路之人。
一股郁气直冲头顶,韩论非忍不住扬声质问:“韩三郎!你向来清醒睿智,今日种种,你就丝毫不觉蹊跷吗?!她姓云,你姓韩,她怎可能是你阿妹?!”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神色各异。韩论非死死盯着韩祁,渴望从那无动于衷的脸上寻得一丝裂痕。
然而韩祁并未理会他,只是垂首对苏语卿温声道:“走吧。”
韩论非贴在胸口的符咒依旧发烫。那道曾是他心中坚不可摧的玉山,此刻投下一道阴影,默然与他擦肩而过。
韩祁并未如表面那般波澜不惊。站在他身旁的苏语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阿兄?”苏语卿略带忧虑地轻唤一声。
韩祁有一瞬的恍惚,随即,那微蹙的眉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不可抗拒地舒展开来。“我无事。”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刻意的不以为意,“那小子……你究竟从哪里招惹来的?整日胡言乱语,真是荒唐至极。”
这话出口极其顺溜,连他自己都始料不及。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记忆的缝隙中悄然溜走,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苏语卿想起村长那张贪财吝啬的胖脸,无奈解释道:“这师徒二人是村长的贵客。因咱家屋舍宽敞,便被安排过来暂住。”
“哦?”韩祁也忆起此人,目光落在苏语卿身上,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这么多年……你独自一人撑着门户,定是辛苦。”
“那阿兄这次回来,便别再走了。”苏语卿仰起脸,对着他绽开明媚的笑靥。
“……好。”韩祁应道。
奇怪,明明至亲之人就在身侧,为何心底深处,她还会觉得孤寂。
这……应该是错觉吧。
夹道的野花开着灿烂,苏语卿望着午后明媚的晴空,不知为何眨眼间生出幻觉。
前方的盎然绿意化作漫天大雪,冰凉的雪花无声地吻上她的睫毛,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滴,沿着面颊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