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根本不行……什么都看不见。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点在眉心的指尖,莫非……无机老儿真的老眼昏花看错了人?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修道的料?
韩论非不过失神片刻,下方再次传来密集的砍伐声!难道又是冲他来的?
想起之前被围砍的惊险,他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他下意识耸动鼻翼,仔细嗅了嗅。竹林雾气虽重,却没有一丝血腥味。
阿兄应该还是安全的。不如暂且退走,等那装神弄鬼的无机老儿来了再说。
心绪烦乱间,他滑下竹枝时脚下一软,竟“噗通”一声摔落在泥泞湿冷的地上!
真是……狼狈透顶。韩论非自嘲。
走出竹林后,果不其然,无机道人和楚二都等在外面。
如果他猜得没错,今晚之事一切都在无机老儿算计中。
无机老儿装醉,无非是想逼他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激发神识,最好再拼死拼活与村民搏斗一场,最后将兄长找回来。
呵……真是要让无机老儿失望了。
韩论非佯装没看见两人,脚步一挪,便要自顾自悄悄离开。
“他出来了!只有他一个人?云家阿姊和他的兄长呢?”楚二眼尖,立刻问道。
韩论非脚步一顿,纸人的眼睛都这么尖?
“你用心了吗?”身后传来无机道人严厉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气,“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他也想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浓重的夜色遮掩了韩论非脸上的神情,“要是没事……我回去练功了。”
一夜飞逝,天光又明。
苏语卿起身下榻,瞥见屋内突兀出现的竹木,微微一愣,随即坦然接受了它的存在。
她拖着无力的身子开门,屋外风和日丽,阳光晃眼,茸球似的小鸡在院中撒欢。无机道人正闲适地坐在院中,桌案上摆着茶果点心。
唯有灶房方向不断冒出的滚滚黑烟,与这明媚朝气的景象格格不入。
苏语卿尚未蹙眉,灶房内已传来一阵被烟呛得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猛地从浓烟中夺门而出。
他下颌轮廓分明,曾经蓄满须髯的脸颊此刻剃得光洁,衣袍上沾满了烟熏火燎的污痕。
阿兄……竟醒了!
苏语卿下意识惊呼:“阿兄!”
院中有人比她反应更快!韩论非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韩祁身旁,焦急地上下打量:“阿兄!你伤势未愈,怎能做这等粗活?”
韩祁咳了几声,显然也听见了韩论非那声“阿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脸上扫过。
韩论非浑身瞬间紧绷。此次私自离京,他早做好了被阿兄怒斥的准备。
然而,韩祁的目光只是淡漠地掠过他,转而带着温和笑意看向苏语卿。
“阿妹。”韩祁唤道,随即又有些懊恼地垂首低语,“不过一顿饭……怎会如此之难?”
韩论非如遭雷击。阿兄……竟把他忘了?反而将云卿认作亲妹?
苏语卿顿时眉开眼笑,还不忘朝韩论非挑衅地扬了扬下巴:“阿兄,烧火做饭我熟,还是我来吧。”
韩祁眼中神色几度变幻,重振精神道:“不必,你去陪客人,我可以。”
眼见兄长坚持,韩论非忍不住出声:“夫子曾言,术业有专攻。她既擅长,便让她做!”
苏语卿闻言,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兄长说话,你插什么嘴?难道你没有自己的阿兄吗?总来抢我的作甚?”
“你!”韩论非气结。
此村姑……杀人诛心!
“阿妹,不得无礼。这位……”韩祁转头,用眼神询问苏语卿。
“阿兄,唤他韩九便是。”苏语卿立刻回道。
——用不着你个外人来介绍!韩论非脸色扭曲,暗自咬紧了牙关。
“九郎,你先与我阿妹去闲坐,桌上有茶果,自己拿。”韩祁疏离客气。
平日他也没少顽劣,常惹阿兄生气,阿兄见到他时总是熟稔中带着几分愠怒。
在这桃村里,他竟体会到变成外人的酸涩滋味。
无机道人捋着黑白夹杂的胡须,悠悠笑道:“人各有长有短。你兄长虽不擅庖厨,却有心为你做饭。这份心意,可比那些空有天资却无心于此之人强上千百倍。云丫头,莫要妨碍他,快过来听故事。”
“来啦!”苏语卿欢呼应道。
韩论非心中冷哼:这无机老儿,分明是在点他。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也过来坐。”无机道人又冲韩论非招招手。
韩论非神情不自然地迎上无机道人别有深意的目光,心里交织的复杂情绪遂而化作一片冷然。
他似有不甘,又沉默着,与苏语卿一同坐到了无机道人身旁。
“之前讲到哪里了?”无机道人问。
“你说最初天地混沌如鸡子,洪荒时期灵气充沛众神如星,世间万类竞生,而后女娲造人。”苏语卿提醒道。
“哦,是这里了。”无机道人点点头,继续讲述,“众神与天同寿,生来便有伟力。先民形貌最肖神明,却寿数短暂,体魄孱弱。起初是神明怜悯先民生存艰难,传授些粗浅术法。后来,有更多先民渴望如神祇般长生久视,于是便有了‘仙’。”
讲到此处,苏语卿忍不住插嘴,“大家总是神仙神仙这么喊,可是仙比神晚这么多才有?”
“每次就你问题最多。”无机道人咂嘴佯怪。
苏语卿用手肘碰了碰旁边心不在焉的韩论非:“你肯定也这么想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