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踏雪腾空越过障碍,巨大的颠簸险些把苏语卿甩飞,她失了重心东倒西歪,只能暗自咬牙揪住粗硬的马鬃。
韩祁分出心神,将她往马背重重一按,力气大得险些让她腰折,“趴低。”
几支追箭分毫不差地落在踏雪刚踏过的雪窝,身后追赶的蹄声被厚重积雪吞没。无需转头,她也能用余光看见后面越发明亮的橘色火光。
“前方岔路!散!”韩祁厉声嘶吼,猛抖缰绳:“驾!”
“是!”众人应声分驰。
身侧的蹄声忽然变得稀疏,裸露在外的脸已经被寒风吹得麻木又滚烫。苏语卿紧贴温热起伏的马背,不知韩祁要带她去向何方。
雪后地湿路滑,韩祁挽弓专射马腿,追兵战马哀鸣栽倒,阻了大半去路。
可韩祁的箭囊很快就空了,死士前赴后继,执弓再度追赶上来。
垫后的近卫成了活靶。
韩祁记得他叫阿显,年纪最轻,刚成亲不久,见自己时总是腼腆局促。
此刻,阿显背部中箭数支,青涩的脸上没有过多痛苦神情。他用尽最后力气勒转马头,横亘在狭窄的雪道上。
“阿显!”韩祁暴喝,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年轻的身影颓然坠马。
身后死士毫不留情踏过阿显的尸首,韩祁眼中本就未褪的血色骤然加深,混杂着怆痛与狂怒的浊气猛地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步步忍,步步退,终究是错了。
韩祁闭上干涩剧痛的眼睛,最后一丝支撑仿佛被抽走,沉重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苏语卿不知踏雪奔逃了多久,中途只觉韩祁沉沉压在她的背上,身躯越来越重。
她唤了几声,实在撑不住了,才吃力又缓慢地撑坐起身子,茫然望向四周。
天光微明,前方是隐入雾霭的羊肠小道,两侧皆是光秃密集的林子。身侧与后方,皆是一片寂静。
踏雪似乎察觉到背上之人的犹豫,停在原地打了个鼻响。
“韩祁,韩祁,还醒着么?”苏语卿又唤了几声,韩祁没有回应她。
她扭着头去看,韩祁的头颅顺势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滚烫的面颊融化了落在苏语卿肩头的积雪,冰水瞬间洇透里衣,激得苏语卿一个寒颤。
他还活着。
苏语卿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眼前的茫然吞噬。这条路看不到尽头,不能再继续跑了,得找个地方让韩祁歇下。
幼时学的那点骑术,早已生疏。她努力回想了一番,勉强够着马镫稳住自己,又将韩祁垂下的手臂拢到自己身前,借此取暖。
听说韩家当初镇守雁门关,韩祁很早便被丢到军中历练。
仅这一双手就已遍布伤痕,痂重茧粗。
冻麻的手渐渐恢复知觉,她不敢再耽搁,费力拨转马头,小心驱马钻进树林。
穿过层层枯木,眼前豁然开朗。沉郁的苍穹下,百顷荒田蔓延,疯长后又枯萎的蓬草,乌沉沉的。
北处有间泥屋,半边屋顶已被大雪压塌,显是曾有守田人住过此处。
能有片瓦遮身已是万幸。苏语卿无暇挑剔。
只是马太高,韩祁又沉,她夹紧马腹令踏雪停下,近乎是摔落下马。韩祁身子一歪,险些跟着一道栽落。
好在门还算宽敞,苏语卿索性连人带马一起牵进屋内。踏雪极通人性,在屋里踏了几步,就温顺地跪伏下来。
韩祁厚重的毳衣替他挡下不少箭矢,但仍有两支深深扎入皮肉。
拔箭不算难,只是她力气小,箭镞在血肉中搅动了几圈才勉强拔出。
韩祁眉关紧锁,手指微微颤了颤,似恢复了一丝意识。
苏语卿连喊了几声,韩祁依旧没有反应,她隐隐心虚,莫不是疼晕了过去?
然而,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箭矢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失血。
苏语卿慌了神,将泥屋里外翻了个遍,只寻到一口破陶锅和零星的几穗谷粒。
她颓丧之余却也明白,止血伤药何等金贵,寻常农户如何用得起?
何况这里只是秋日守田临时搭建的屋子,连木板床都被主人带走了,眼下韩祁身下垫着的,还是他那件染血的毳衣。
而韩祁的伤口,初时血流如涓涓细流,此刻却已浸透了她的手掌。
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苏语卿忽然想起她曾不慎摔破膝盖,阿娘用河冰冷河水为她冷敷止血。不知此法是否可行?
她略一思忖,果断剥开韩祁的湿冷外袍。当里层粗糙的生麻丧服展露时,苏语卿为之一愣。
那生麻粗粝扎人,绝非贴身之物。
韩祁内里的肌肤已被磨得大片红肿,腋下更是破皮溃烂,触目惊心。
苏语卿不再多想,取来冰雪反复冷敷创处。几番下来,血流竟真的止住了。
她伸手探了探韩祁依旧滚烫的额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件弃置一旁的丧衣上。
此处离北邙不远。自古君王后妃、美人名将都以葬在北邙为死后哀荣。
他把自己弄得形容枯槁又这般折磨自己,究竟是为了谁?
韩祁醒来时,苏语卿不在屋里。
他趴在毳衣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袍。
左肩胛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他撑着坐起,顺势活动了下筋骨。
万幸,没有伤到根本。
身旁放着拔出的箭矢,箭杆旁还有一口土陶锅,盛着尚有余温的米汤。
他拾起那箭。锻造精良,白羽洁白如雪。比当年韩家招兵买马时重金求购的,还要好上许多。
他默默摩挲着冰冷的箭杆,饮了米汤,目光投向屋顶陈旧发黑的茅草,皱眉想,她怎么总能找到一些破地方?
见苏语卿许久没有回来,韩祁套上衣裳准备去寻她。
行至门边,放眼望去,天连平野阔,四野尽覆苍茫。
在这片无垠的雪白之中,他要寻的那人,披着深绿旧衣,正缓缓归来。
逆着微光,她像极了凌寒初绽、裹满生机的花骨朵。
这番天地间,浩渺的雪色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污浊。
此刻他与她,却如同被深深眷恋的亡魂无情抛下,遗留在尘寰的未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