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卿远远望见韩祁伫立在门前,连忙抱着刚掏到的兔子跑过去。
“韩祁!你醒啦,瞧我抓到了什么?”
韩祁瞟了眼她怀里挣扎的野兔,目光却转向别处:“踏雪呢?”
先前她给韩祁拔箭时,嫌踏雪在屋里碍事,便把它放了出去。
后来呢?
苏语卿努力回想,后来……后来只顾着忙乱,她竟没有留意踏雪的去向。
苏语卿的心虚全写在脸上,韩祁蹙眉问,“你不知道栓马?”
“……”
他垂眼看向屋外尚未熄灭的火堆,声音冷厉,“炊烟最易引敌,嫌命太长?”
昨日在破庙,仗着高墙灌风、穹顶开阔,更有人马环护,才敢生火取暖。这荒郊四野,空旷无遮,她也敢燃烟?
“你高热未褪,还受了箭伤,要是没有温汤热水,此时恐怕并不好过。”苏语卿辩解着,又瞧了瞧空掉的陶锅,更是委屈。明明他饮了水米,怎就不领这份情。
“来此途中,身后可有追兵?”
苏语卿摇头。
“那便是增援已至,当时就该掉头回返。”韩祁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你比我想的还要蠢。”
“那……现在怎么办?”苏语卿声音低了下去。
韩祁端坐回原地,阖上眼,再不言语。
苏语卿垂眼偷觑韩祁,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兔子的耳朵,委屈在心头翻涌。
她不过是个小女郎,论起见识机变,怎及得上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晋王殿下?
苏语卿慢吞吞挪近两步,牵起韩祁的衣角扯了扯,“韩祁……”
韩祁眼也未睁,半截刀刃已然出鞘,声音森冷,“再碰,杀了你。”
苏语卿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
她早该明白。
像韩祁这般出身高门,及冠名动天下,一生顺遂无往不利的人物。
若非昨日遭逢剧变、心神失守,又怎会对她这孤女生出一星半点的恻隐?
如今这般作态,怕是后悔了昨日承诺,想逼她自行离去。
明明他什么都有,高堂手足,妻妾家室,帐下万千效忠的将士……
而她呢,曾经,除了一个名存实亡的父亲,什么都有;如今,却是什么都没了。
苏语卿瞅了眼周遭散发寒气的韩祁,又低头看看怀里蹦跶的兔子,恶胆油然而生。
管不了那么多了,填饱肚子要紧。
苏语卿端起空陶锅扣住兔子,随即凑近韩祁身侧,双手并握,猛地抽出立在墙边的直刀。
刀鞘倒地的响声让韩祁再次睁眼,苏语卿已经拖着把柄沉甸甸的直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拿刀做什么?
韩祁念头一闪,却终究疲惫地再次阖上了眼。
待浓烈的烤肉焦香钻进鼻腔,韩祁才意识到她竟拿他的刀宰了兔子,还罔顾警告生火烤了起来。
韩祁位高权重,鲜少有人敢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前,刀锋一横便抵上苏语卿脖颈,面沉如水,怒意勃发,“本王引开大批死士,遣高虎回城报信。你若随他,此刻早该安然置身洛阳城内。可你执意跟来,倒让本王好生后悔。”
“晋王大将军,”苏语卿背脊僵了僵,接着头也不抬,专注地翻烤兔肉,“人饿了总要吃饭。我本就是个过了今日不知明日的主儿。要杀我?也等我吃完这顿再说。”
“你阿娘新丧,就敢食荤?”韩祁质问。
忙活一天到头还遭他冷嘲热讽,苏语卿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不吃她才要担心呢!”她梗着脖子顶回去,“我与阿娘一路风餐露宿,虫蚁草根都嚼过!她总忧心我这般熬着容易早殇。如今有肉下肚,我阿娘在天有灵,只会安心!”
韩祁默然,眼底沉郁更浓。
苏语卿知他心结,语气稍缓,“生死本是寻常,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把火灭了。”韩祁显然不愿深谈,声音冷硬,“你年岁尚小,不会懂得。”
苏语卿最恨他这般轻视,脱口道:“是你说洛阳援兵已至。这炊烟,死士看得见,援兵自然也看得见!晋王不妨猜猜,先到的是杀你的人,还是救你的人?”
“倘若是杀我的人呢?”韩祁冷静地看向远处,挪开吓唬她的直刀,在袖口擦了擦刀刃沾染的兔血。
“我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啊。”苏语卿答得理所当然。
“好。”
话音刚落,韩祁压低了眉眼,提刀大步踏入风雪。
苏语卿一怔,目光紧追了过去,只见韩祁与两道模糊的身影很快缠斗在一起。
兔肉正好烤熟。
苏语卿撕下一条,吹了吹热气,一边大口撕咬,一边观起战局。
韩祁起手凌厉,刀势沉稳,一时之间占尽上风。
两人连滚带爬地躲避求饶,韩祁一刀砍中其中一人。他刚要抬脚踹去,却被另一人死死拦住。
刀刃相撞,铿锵作响。苏语卿瞧见韩祁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心头收紧。
他背上那道新伤,连痂都未结,这番激斗怕是早已撕裂,又在流血了。
韩祁的动作明显迟滞下来。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极有默契地左右夹击。韩祁开始招架不住,踉跄着退了几步。
对方的刀锋险险掠过他的左腿、右腰……
哦豁,这一刀总算被他惊险躲过。
尽管如此,苏语卿心知肚明,照此下去,不出半柱香,韩祁必会命丧于两人合力之下。
此地凶险,必须尽快离开!
心里虽这样想着,苏语卿却已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棍,扬声大喊:“韩祁,让开!”
火棍脱手飞出,朝着缠斗的三人直袭而去!
韩祁闻声立刻侧身闪避。
可惜,火棍并未如愿击中目标,而是无力地坠入雪地,嗤地一声熄灭,腾起几缕黑烟。
“……”
她年纪尚小,手上没准头也属正常。
苏语卿不敢去看韩祁此刻的脸色,想必是黑如锅底。
她心中默念:这下也算仁至义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