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语卿混乱的脑海。
她认识他?
恐惧被巨大的茫然瞬间冲散,她甚至忘记了害怕,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在男子身上来回逡巡。
苏语卿生于江宁,长于江宁。
她认识的人……都死了。
大舅云关山,是个一心为民是个好官,却在任上被不分青红皂白暴民活活打死。
迁都而来的勋贵瓜分云家的田产后,屠了整个云家。
辰军围城,粮尽援绝之时,那个总是嫌弃她愚笨的老乞丐,也将最后半块发硬的蒸食塞进她手里,说出去遛个弯,便再也没回来。
就连她的阿娘,就在前个时辰,熬到了油尽灯枯。
如今在这洛阳城外风雪交加的破庙里,竟有人声称认识她?
苏语卿心念一转,蓦然想起一人来。
是了,她还有一位失踪多年的小舅,云关月。
苏语卿也顾不得礼数,伸手便去拨开遮挡了他半张脸的浓密须髯。
他可是当年把她举过头顶,只为让她看清灯会盛景的小舅?
可惜天不遂人愿,男子深目高鼻,双眼布满血丝,英挺的面容却透着几分青黑。
他不是小舅,却是苏语卿认识的另一个人。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辰国悍勇无双的刀锋,晋王韩祁。
她曾听老乞丐说起过,韩家本奉命驻守雁门关,后逢连年灾荒,四方起义蜂起,韩家亦萌生异心。
他们暗通突厥,招兵买马,趁群雄混战、争抢东都洛阳之际,挥军直取关中西京。
关中三面环山,沃野辽阔,本是易守难攻之地。
圣人韩致远本欲紧闭门户,做个逍遥的关中王。
怎料生了个英勇善战的好儿郎,韩祁率军先后平定河东、河北,继而挥师南下,一举攻破江宁,斩了前朝皇帝的头颅,是世间当之无愧的战神。
当年阿娘被辰军欺辱时,便是他递来一把刀,“哭什么哭,他们欺负你娘,你就杀了他们。”
而今她满身风尘,前路未卜,在举目无亲的异乡,眼前相识的韩祁便显得尤为亲切。
她又仔细端详他片刻,想起昔时今日,不觉鼻尖一酸,泪盈满眶。
当初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怎么落得如此境地?苏语卿激动地一把攥紧他的衣袖。
“哭什么哭,我又没欺负你。”
韩祁下意识瞥了眼她血肉模糊、沾满泥污又红又肿的手指。
韩祁不提还好,一提就勾出苏语卿满腹的凄楚委屈,她死死扯住韩祁的衣袖,大颗大颗的泪滚落下来。
“韩祁,我阿娘死了,你赔我娘……”
这近乎无赖的哭诉令韩祁眼神骤然冰冷,正欲挣脱,却猛地想起——离开江宁前夕,苏语卿曾苦苦哀求他带上她们母女。
他后来如何回应的?韩祁记忆早已模糊。
可苏语卿记得清楚,此刻她哭得语无伦次:“我不要你的破馕饼……我要阿娘……你明明是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为何……为何就不能捎上我们一程……”韩祁闻言,脸上只剩一片麻木的颓丧。
讽刺的是,苏语卿口中那“无所不能”的大将军,到了今日,能拿出的,依旧只有一块馕饼。
待苏语卿哭得喉咙嘶哑,泪水浸透衣襟,韩祁才慢条斯理地将馕饼递过去:“饿不饿?”
又是馕饼。
她盯着那饼,腹中饥饿翻搅,终是抵受不住。胡乱抹了把泪,一把夺过。
一旁的老于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苏语卿刚压下去的愤恨又冲上头顶,恨恨剜了他一眼。
韩祁也抬眼望去,目光冰凉。
老于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死。
高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顺势给老于递了台阶,“走,赏雪去。”
她盯着老于离去的背影,狠狠撕咬着馕饼,干硬的面块撑得她消瘦凹陷的脸颊鼓胀起来。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活下去的力气硬塞进身体里。
韩祁见她难以下咽,顺手递过水囊。情绪稍缓的苏语卿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畏。
她偷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多谢。”
“若没记错,你该去陈郡,怎会流落洛阳?”
苏语卿灌了口水,费力咽下哽在胸口的馕饼:“我与阿娘已去过陈郡。我阿爷早已另娶高门,擢升西京为官。任凭阿娘如何恳求,苏氏族人也不肯承认阿爷当年入赘云家的亲事,自然容不下我。可阿娘不死心……她想去西京,直接找我阿爷。”
“叫什么?”韩祁忽然问。
苏语卿茫然看他,不知他问的是谁。
“你叫卿卿?”
“我姓云,单名卿。家中长辈常唤我卿卿,外人称我为云女郎。”提及家世,苏语卿下意识擦了擦脸,挺直脊背,语气端凝,竟透出几分不肯辱没门庭的傲气。
韩祁淡淡道:“你既要认苏家门楣,自该姓苏。如何还姓云?”
苏语卿肩头一垮,沮丧道:“阿娘也是这般说……所以她替我取名‘语卿’,取自南方小调:‘浮生二三事,何日语卿说’。”
“‘苏语卿’?”韩祁目光在她脏污的小脸上扫过,语气微异,“听着娇气,反倒不像你。”
不用照镜,苏语卿也知自己眼下何等狼狈。她素来爱美,可那又如何?她沉闷地踢了踢脚下破鞋,沦落至此,能活着已是侥幸。
他又道:“陈郡苏氏在西京为官者,不过两人。算年纪,不会是苏峤那老家伙——他常年随我征战,曾走了我的门路举荐子侄,名唤苏颂。苏颂倒与你娘年纪相仿,妻室乃范阳卢氏女。我曾见过一面,身量修长,面容清隽……”他顿了顿,审视着她,“如今细看,你确有几分肖似他。”
苏语卿猛然抬头打断:“你与我说这些,是想为我撑腰么?”
她竭力维持面上的不在意,掩住心底那点渺茫的期盼。
她记得清楚,江宁城火光冲天那夜,她背着阿娘跪在韩祁面前,乞求他回北地时,能带上她们母女。
却只得到一句冰冷的告诫:“求人不如求己,少掉几滴不值钱的眼泪。”
今日究竟为何?堂堂晋王隔着河岸,冒雪看她葬了阿娘,又屈尊躲进这破庙,絮絮叨叨说这些闲话。
韩祁垂眸,声音低沉:“若我说是呢?”
她猝然一震。
韩祁眼底浓黑如墨,苏语卿一时辨不出其中真意。
“当真?”
“我向来一诺千金。”
她面上怔忡,心跳却如擂鼓。此地距西京不算太远,可风雪肆虐,草木凋零,她已数日寻不到吃食……
即便她活着到了西京,见着了素未谋面的阿爷,那位出身高贵、执掌后院的新妇又岂会容她?
眼下韩祁说要为她撑腰,如同劈开风雪的一道光。
这天降的好事把她砸得晕晕乎乎的,竟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