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四年，隆冬已至。

往年洛阳的冬日，不过是朔风呼号，落几场冷雨便算交代。

可今年不同，鹅毛大雪簌簌而下，覆了城郭，掩了四野，举目皆是白茫茫一片，荒凉无际。

倘若这场雪放在数年前，指不定早被不知哪里冒出的的野道士斥为“天生异象”，引得四方枭雄麇集洛阳，厮杀上几场。

洛阳的百姓也不关心这些，反正不管来的是王还是侯，是盗或是匪，最后都要刮洛阳几层皮。

其中有个过分的，打输了仗，恼羞成怒，竟在逃走前把万宁寺都烧了。

这万宁寺曾有一座七层高的浮屠塔，香火鼎盛之时，庙里僧侣如云，难以计数。

每逢佛诞之际，塔身便燃起万千灯烛，彻夜通明。

纵是夜深，立于洛阳城内遥遥望去，那浮屠塔巍然矗立，佛光灿然，恍若西天胜景临凡。

此等盛况引得游人摩肩接踵，城中客舍一席难求。

可惜世道乱了以后，皇帝弃了穷奢极欲的紫微宫和这繁华的洛阳，打着迁都的幌子，领着王公贵胄南遁江宁避祸。

万宁寺的大和尚们见势不妙，也纷纷收拾细软，作鸟兽散。

外来的盗匪多是穷凶极恶之徒，竟连出家人都不放过。杀了人抢了包袱，破旧不堪的袈裟里抖落了满地金灿灿白花花的身外之物。

洛阳的百姓听闻都惊骇极了，一时之间举家外逃者，竟也少了大半。

又过数年，陇西韩氏雄踞北方，于西京称帝，建国为辰，改元天和。

四方僧侣见时局稍定，奔走筹募善款，意欲在此重振佛门荣光。

未料新朝圣人雷霆手段，又将他们屠戮殆尽。

自此，万宁寺重修之事，再无人敢提。

两年前，远在江宁的苏语卿还蹲在乞丐窝里，问讲故事的老乞丐，“他们为什么非要重建万宁寺？”

老乞丐两眼一翻，煞有介事道：“我佛慈悲，你懂不懂？做和尚的，可不就得普度众生嘛！”

苏语卿摸摸饿扁扁的肚子，眼睛一亮，“那他们会在塔上发蒸食么？”

老乞丐被她噎得直瞪眼，没好气地挥袖驱赶：“去去去！朽木不可雕也，半点慧根也无！就知道吃吃吃！”

时过境迁，苏语卿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躲进这荒废的万宁寺中。

大殿虽荒废许久，尚能勉强遮风避雨，地上尽是碎裂泥塑神像，顺着断裂处的纹路，依稀可辨当年描银贴金的残痕。

她紧抱着阿娘的深衣，蜷缩在积尘的角落，一双受惊的眼儿，警惕地盯住殿中环坐的几名壮汉。

除了东首一人身披玄色毳衣外，其余人皆着玄甲。冰冷的弓箭堆在脚边，绑着白布的直刀插入泥地。

这是辰国的甲兵。苏语卿在江宁见过这身装束。

自古以匪填军，屡见不鲜。若遇上品行不堪的兵卒，其凶恶暴虐，只怕比那打家劫舍的匪贼更甚。

当年江宁城中，人人翘首盼辰军南下，诛杀前朝昏君，换一方太平。

可辰军兵临城下，围而不攻。致使城中粟米飞涨，饿殍塞途。

幸而城里的勋贵老爷们也耗尽了膏血，弃了这被他们糟践得千疮百孔的江宁，仓皇逃往徐州。她与阿娘，才侥幸挣出一条活路来。

阿娘思虑再三，决意带着她北上寻亲。

然而，阿娘早被明帝一纸琼花令困在权贵府邸多年，每日如灯油熬着，早已掏空了身子，哪里受得住千里颠沛。

她百般劝阻，终究拗不过阿娘心意。

如今，阿爷没寻到，阿娘……也没了。

这些人前脚看着她埋了阿娘，后脚跟着她进了万宁寺，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不过一会儿功夫，围着篝火环坐的军汉中，那个叫老于的便唾沫横飞地讲起了洛阳城的陈年旧事。他眉飞色舞，引得旁边几个汉子听得入神，不时发出啧啧惊叹。

“行啊老于！有这本事，求主上封你个学士得了，何苦跟咱们搏命过活。”

“嘁，东都陈芝麻烂谷子罢了！下次换个地界，你求我讲，爷还不伺候呢！”

哄笑声中，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映照着几张粗犷的脸。

“喂！那小乞丐！”老于像是才瞧见她，故作随意地朝角落一努嘴，“缩那么远作甚？过来烤烤火！饿了吧？给，吃点？”他晃了晃手中那块干硬的馕饼。

苏语卿死死抿紧那已然干裂、渗出血丝的唇瓣，猛地将头狠狠撇向一边。

“嘿！老子好心当驴肝肺？你甩脸子给谁看？！”老于勃然作色，腾地就要起身。

“老于！”身旁的汉子一把按住他肩头，眼睛稍稍瞥向身披玄色毳衣之人，无声却有力地摇了摇头。

随后，破败的庙里渐渐收了声息，老于悻悻然将馕饼架在火上，用力翻烤，焦香混着麦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屋外，风雪的呼啸声更烈了，与篝火中柴薪噼啪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清晰刺耳。见几人暂无动作，苏语卿紧绷的心弦稍松。然而诱人的饼香却如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空瘪的肠胃。

她已不知多少日粒米未进，麻木的肚腹骤然苏醒，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哀鸣。

苏语卿慌忙将深衣死死捂在小腹上，试图压住那羞耻的声响。却听得老于鼻腔里挤出一声得意的冷哼。

一张破饼……谁稀罕！

苏语卿倔强地抿紧嘴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瞄向那几道身影。除了气冲冲的老于，其余几人姿态松弛，或拨弄火堆，或闭目养神，对她全然视若无睹。

他们……当真只是碰巧路过？

异样的平静让她心头疑窦丛生，逃离此地的念头再次翻涌。

她移开视线，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色。积雪压弯了松枝，不堪重负地发出“嘭”一声闷响，大团雪块砸落在地。

萧然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城外能躲避风雪的去处寥寥无几，此刻离开……只怕未等天明，她便已冻毙于风雪之中。

想到此处，苏语卿环抱深衣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眉宇间显露出近乎执拗的坚毅。

不，她不能死！

阿娘说过，她才十三岁，又在这世间吃了这么多苦，往后定有数不清的好日子在等着她。

踌躇再三，苏语卿终究按捺不住逃离的冲动。她垂下了头，脚尖试探着点地，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寸寸向外挪动。

破庙不大，她已悄然挪过半程。

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众人，果然，那些人依旧视她如无物。

正当心头紧绷的弦刚要松动——

“锵——！”

一道刺骨寒光毫无预兆掠过，随后狠狠钉入她身后的泥墙。

正是那披着玄色毳衣的男子手中的直刀。他甚至未曾抬眼，冰冷的刀锋便已封死了她的去路。

苏语卿惊得猛然后缩，脖颈与脊背瞬间绷成一条僵硬的线，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去哪里？”男子嗓音嘶哑，语气算不上温和，“我允了吗？”

苏语卿不由多看了几眼近在咫尺的刀锋，刃口隐有暗沉的血锈，显然是饮过血的凶器。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别……别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走了。”

她僵在原地，再不敢挪动分毫。

男子终于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牢牢锁住她。

“怎么？”那嘶哑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见到熟人，连声招呼也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