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幽冥,不见天光。
曹逢时低眉垂眼跟着管家往前走,本以为一路上会见到不少牢犯苦苦哀求放他们出去,亦或是血呼刺啦当场身亡的惊悚场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管家将他引至最里面的一扇门,微微颔首,便面对着曹逢时后退向大门。
面前掉漆铜门紧闭,壁上挂着一只晃动的烛火,人走过去风带急了,这火便能立马灭掉。
两旁还有断了头的石狮子,上面爬遍了青苔,藤蔓像是无形中的锁,紧紧缚住破旧的铜门。
曹逢时疑窦丛生,知州府花销奢靡无度,传言醉云楼年初不接客,吴石飞为了请西域来的伶人唱戏,直接砸下百两黄金。这样的人,还有折磨犯人的癖好,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精心打造的宫殿暗生清灰。
若不是管家示意他吴石飞在里面等着,曹逢时当真怀疑这是不是另一个密室了。
他深吸一口气,踱步上前,叩响了铜门。
铜门响起沉闷而厚重的声音后缓缓打开,室内香火袅袅,案牍之间一矮胖身形影影绰绰,曹逢时定睛一看,那人的目光冷寂沉重,哪有半分喝醉了酒的模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俯首上前称礼道:“草民见过知州大人。”
“既然来了这,本官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曹公子。”
看来吴石飞已经调查过他。
曹逢时依旧跪在地上,头上隔了许久才传出声音:“说说,你和李大牛什么关系,在醉仙楼都说了些什么?”
“草民本是来渝州寻职,恰巧与李先生是邻居,只不过自入住以来一直未见李兄本人,问了隔壁大娘才晓得,他日日游街求官府为他讨回公道,草民一时好奇,便寻他追问事情来龙去脉。”
“这才知道,原来十里八乡远负盛名的至圣先师就是他李大牛,草民问他既受官府优待,又何以有冤难报?”曹逢时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作出一副惊恐瑟缩的模样,行大叩拜之礼,“他说,因为撞见了官府有人行不轨之事……这才将他逐出学府!”
吴石飞本闭着眼,听到这猛然凑近了身体,“什么不轨之事?!”
曹逢时咽了咽唾沫,飞速瞥了吴石飞一眼,“李兄说……府上有,有姨娘私通!”
吴石飞双眉一蹙,显然是从未听说过此事,还未等他细细想来,那边跪着的人又扑通扑通叩了两个头,求饶道:“大人……草民无心之举,并非有意打听內帷之事,还请大人恕罪!”
吴石飞这才将视线移回他身上,从书案中走下,在他身旁来回踱步打量,此人看上去清风道骨,活脱脱济世为民,悲悯众生的相貌,怎么三两句话就吓到如此地步,日后当真能成大事?
吴石飞转过身去,犹豫不决。
太子荐来的名单上专门圈出了曹逢时三个字,若能在太子大业将成之时将他带回盛京,岂不是丰功一件……吴石飞又迈回了步子,可若知道的太多,“曹逢时”也就没有找到的必要了。
他拂袖坐在上位,“既是冤案,曹公子又是如何劝说李大牛不再游街的呢?”
“回大人,草民深知李兄此举是为您打抱不平。”
“为我?”
“正是,李兄说大人殚精竭虑为一州百姓,如今却被奸人蒙蔽,门生背叛,将忠志之士赶出府去。长此以往,只怕整个知州府就要被那人一手遮天,李兄了解大人为人,不忍您被奸人蒙在鼓中,这才行此荒唐之举,只求能见上大人一面说清事情原委。大人良善,若真容不下李兄,又怎会任由他游街污蔑官府名声?”
“我答应他,替他进知州府面见大人。”
吴石飞拍案大笑,看来李大牛并没有将他和京都御史的关系说出来,甚至那日之事也毫不知情。
“可本官在宴席上看你并非要为李大牛说话的样子,你是算好了本官会找你?”
“非也。”曹逢时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从袖袋中掏出一纸血状,“是草民要找大人,替我乡村父老伸冤!”
若应下吴石飞所言,自己是算好会被找上门,便是认定吴石飞心里有鬼。此人果然奸诈,表现出一副全然相信自己的模样,话里话外还在不断挖坑试探。
唯有卖出一点破绽,吴石飞才能相信局面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这定州乡亲被剥削的血状,有心之人稍微一调查便能明白,算不得什么拿捏人的把柄,但递到吴石飞手上,又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状纸上字字泣血,实名血印宁王李怀景草菅人命,私吞朝廷下拨工程款,建造皇寺,劳民伤财。
吴石飞接过扫了一眼,触目惊心,转而讶异竟不是满村被屠案,他瞥了地上跪着的人,叹道,看来他还不知道那村人已经被杀尽了,不过有此状在手,日后曹逢时为他卖命也能更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