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善堂,这是什么地方?”
望着街市上的这座楼,沈盼璋有些好奇,不明白严巍为何会把她带来这里。
“进去看看吧。”
严巍带她进了积善堂,却见里面一派忙碌的景象,很明显,这是一家尚未开张的酒楼。
正当沈盼璋好奇严巍为何突然带她来这里,突然听到在指挥的人对着厅中忙活的人念叨:“李二,你慢些,小心伤了手,牡丹,你去厨房瞧瞧,看看癞子他们如何了。”
“小六子,过来帮我将这两朵大红花挂起来。”
“……”
酒楼中忙忙碌碌的人中,有许多在那册子上的十九个人名中,沈盼璋环顾四周,眼前渐渐泛起光。
“阿玉,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严巍走近她,指了指正对着门厅的地方,在那最显眼的高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红纸,上面写着:凡城中之人,于杨公祭日生辰者,可在此酒楼免费领白银百两,其中正月十三生辰者,多得黄金十两。
白银百两,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可能一辈子都攒不了这么多钱。
积善楼开张的日子在半月后,令满城的人都很好奇,这样一个大酒楼短短数日就开张,还请来了城中的达官显贵来坐镇。
甚至连清台山上的掌门左常荫也来观礼,还赠了一尊开光的神像。
最令人争议的,还是积善楼那张高高悬挂着的红绸。
“杨公祭日,这可是不吉利的生辰,怎么会给他们白银百两。”
“我听说啊,这酒楼的老板是望京城中的一位贵人,据说这位贵人就是杨公祭日的生辰。”
“这么说,这杨公祭日出生的人,不都是不吉利的?”
“你没瞧见那酒楼的墙上分明写着,这杨公祭日的由来,根本不是什么不吉,而是古时候一户姓杨的人家,他有十三个儿子,分别于这些日子战死,这些日子本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却在民间越传越离谱……”
“唉,要我是这些日子出生的就好了,百两银子啊,要是正月十三还有金子,我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些钱。”
“谁说不是啊,这些人命也太好了……”
此刻,沈盼璋再次见到了那日的道长。
她没想到那道长竟真的是清台山上的老掌门。
“姑娘,贫道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果然让贫道算对了,姑娘果然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
沈盼璋对着道长施了一礼。
想到那日给了假的生辰八字,沈盼璋突然有些后悔。
那道长随即转身,看向旁边的严巍:“大人先前打听的事,贫道已经有了眉目,那唤定万的道士,的确是我守正弟子。”
听到“定万”名号,沈盼璋看过去,这是那个与裴氏有过来往的道士。
“但早在二十几年前,这定万就因多次违背我观中的戒律,被赶出了道观,此人招摇过市,没想到竟辗转到了望京,还打着我守正一门的幌子的骗人,实在欺人太甚,若有机会,还望大人能将此人正法,也好还我守正清名……”
任风掀起涛浪,大船岿然不动,平稳地驶在江面上。
两人已经拿到了九十二缕头发,距离一百,还差八人,只要再去一座城,这趟路途就结束了。
风帆在晴空中高扬,女子站在船头,抬起一只手对着东方,试图触摸晴空碧日。
从去岁冬月到今年五月,六个多月的时间,走了这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沈盼璋二十五年的人生,从未像现在这般,对人世间有种实感。
就在刚才,她收拾行李,在那些名册中,掉落出来了一张符纸,她记起是几日前在乌东城,常荫道长在客栈偶遇,替她卜了一卦,可她当时说的八字是正月十四,可现在这张符纸上写着的,却是她真正的八字。
——姑娘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些她纠结的、执着的,是对是错,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
她此生唯一确信的事——遇见严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泽。
“此处风大,在看什么?”
坚实温暖的胸膛从背后拥住她。
她轻轻侧过身,回抱住严巍的腰际,偎在他怀里:“我刚才睡午觉时,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严巍用披风将沈盼璋裹紧。
“一个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做的噩梦,”沈盼璋轻轻靠在严巍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小时候总是听说,我出生时原本是龙凤胎,在我上面应该有一个哥哥,但因为难产,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我从小就常常做这样的一个梦,梦里的我不再是我,常常会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哥哥,名唤盼宝,另一个人是妹妹,名唤盼玉,可有一日,两人外出玩耍,落入一个无尽的地牢里,哥哥死了,妹妹一直被关在笼子里,任凭如何喊叫,可始终没人来救她。”
从歇斯底里的黑夜,等到麻木无力的天亮。
“是我不好,如今才知道那些过往。”
沈盼璋摇头,是她自己从未打算告诉任何人,连亲生父母都不肯向她伸出一只手,她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可偏偏在这世间还有一人,不仅带她逃离了地牢,还替她抚愈了所有的伤。
“我想念鹤儿了。”
严巍低头,轻吻胸前人的头发:“那等我们从湄域回来,一路径直北上,很快就能看到鹤儿了。”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沈盼璋在严巍胸前蹭了蹭脸颊,轻轻应了声:“好。”
话音刚落,下巴被抬起。
严巍的眸光深邃如渊,视线从她的眼眸缓缓下移,察觉到他的视线,沈盼璋轻轻闭上眸子。
唇上是温软的触感,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
湄域在大胤最南,早在十年前,曾被南越人占据,此处民不聊生,可如今已经是大胤国土,不过四年间,修建城防,往来通商,同之前早已大不相同。
从乌东出发,大船一路继续南下,五月底才到了湄域。
一进城,沈盼璋便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的东西样样新奇,行人也身着各形各色的衣装,或周身遮盖,或衣着清凉,身上佩戴各色各款的首饰。
相较而言,如她和严巍这般穿着板板正正的衣裳反倒是异类了。
“这就是你曾经养伤的地方吗?”
沈盼璋后来知道,当初严巍死里逃生后,便被湄域的人救下,只可惜他受伤太重,养了一年多才能下地。
“嗯,”见她对一切都新奇,严巍突然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在街道上小跑起来,“先跟我来。”
沈盼璋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哪里有今日这样,在满是人群的大街上奔跑,可严巍拉着她,她将那些害臊抛到脑后,任由严巍拉着她胡闹。
严巍先是带着她去了一家成衣铺子,在各式各样的衣裳中,沈盼璋勉强挑了一件没那么清凉的罗裙。
见她浑身不自在,严巍笑着,又从旁边拿来头饰递给旁边的侍衣娘。
等沈盼璋换好衣服出来,严巍眼前一亮。
沈盼璋玉色的肌肤在蓝紫色罗裙相衬极了,随着她轻轻动作,裙摆摇曳,上面点缀的铃铛和首饰发出声响,宛若湄域最好看的蓝彩蝶。
“头发就这样散着?”沈盼璋抬手摸了摸头上仅有的几根小辫,除了这几根小辫外,其他头发全散在身后,她还没有适应。
严巍眸中尽是满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沈盼璋的头发:“等我一会儿。”
严巍也拿着衣裳去换,沈盼璋站在铜镜前,左瞧瞧,右看看,然后看到头上戴着的首饰,心道严巍这眼光的确不错。
正当她暗自臭美时,身后传来动静,她回头,严巍正撩开帘子走出来。
瞧见严巍的模样,沈盼璋下意识捂住嘴,惊艳和害羞的神清从眸中露了出来。
“如何?”严巍抱着手臂。
严巍身上的衣裳,没有袖子,两条胳膊上只绑着铁环,像是平白打着赤膊,好在下装还算说得过去,只是上装不似中原的长袍和衣裳,短衫齐腰,这样便将下装完全露出来,显得严巍整个人的腿修长笔直,愈发高大挺拔。
严巍的头发也不再是高高束起,只是用一根抹额绑着,颇有画册中异域将军的样子。
沈盼璋看呆了一瞬。
他的衣裳似乎是跟她搭配好的,上面也是蓝色为主的花纹。
从成衣铺子出来,两人除了身上的衣裳,又多挑了好几件,还给远在望京的严文鹤挑了几件。
这次,再走在街上,沈盼璋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和严巍身上的衣裳,这次倒是融入进了人群里,不那么突兀了。
“我们不去客栈吗?”
一进城,严巍便带她来了街市,并没有要去客栈落脚的意图。
“不住客栈了,带你去个地方。”
见严巍神秘兮兮的,沈盼璋愈发好奇。
马车又驶了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严巍将沈盼璋扶下来,叩响了一户竹楼的门。
沈盼璋四处打量着,这是个坐落在竹林的村落,所有的房子都是竹子制成的小楼,她曾在书中看到过这样的地方,如今亲眼所见,叹为观止。
没多久,竹门打开,里面出来了一对夫妻,看到门口的严巍和沈盼璋,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语气惊讶的说了句什么。
他们说的是当地话,沈盼璋并没听懂,严巍却用异乡话也简短地回应了几句。
夫妻两人很是激动,将竹门打开,将两人迎了进去,其中那妇人一直打量着沈盼璋,热情的拉过沈盼璋的手。
沈盼璋一脸懵懂的看向严巍。
严巍侧头对沈盼璋低声说:“这是康乐的父母,当初就是康乐将我从乱葬岗将我捡回家的,养伤的那一年,他们二人一直照顾我。”
沈盼璋了然,对身边的妇人投以亲切的视线。
妇人拉着沈盼璋一直去了竹楼里,拿出各种东西来招待两人。
“阿嬷让你吃这些。”
留意到严巍的称呼,沈盼璋接过妇人递来的食物,尝了一口,对着那妇人点点头。
刚坐下,那中年男人对着严巍说了些什么。
“我去跟阿达去捕鱼来招待你,你在这里跟阿嬷待着可好?”
沈盼璋点点头,严巍口中的阿嬷很和蔼,一直在拿东西招待她,虽然言语不通,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严巍出去没多久,竹门又轻轻响动,阿嬷在忙,沈盼璋主动去开门,回来的是不是严巍和阿达,而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随后瞧见沈盼璋的容颜,脸色羞红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盼璋:“……”听不懂。
“你是汉人?”对方反应了一会儿,用蹩脚的中原话问她。
“嗯,你会说中原话?”
两人说话间,阿嬷走出来,将少年迎进来。
少年走进来,跟阿嬷嘀嘀咕咕,说着当地话,突然,少年“啊”了一声。
“明轩哥来了,你是明轩哥的妻子?”
在沈盼璋点头后,只见那少年又对着沈盼璋打量了好几眼,然后在迎上沈盼璋的视线时涨红了脸,低声嘟囔了句:“明轩哥果然没吹牛。”
随即拿起旁边的背篓跑了出去。
好一会儿,竹门再次响起,这次是三人一起回来,少年的背篓里装了几条鱼,还有许多其他沈盼璋并不认识的菜。
严巍牵着沈盼璋:“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这里,当初我离开时,曾跟他们说过,有机会带妻子过来,如今也算是兑现了,只是可惜这次回来没带着康乐和石山,他们都是这里的人,应当也很想念这里。”
夫妻两人五十多岁,那少年是他们的小儿子,他的名字,用中原话唤做云谷,除却康乐这个大哥,上面还有一哥一姐,不过一个远嫁出去,另一个成婚后也去了中原。
夫妻二人和云谷对两人的到来很欣喜,从晚膳的丰盛程度便看得出来。
晚膳后,沈盼璋问:“云谷说你没跟他吹牛,这是何意?”她将下午云谷的神情的告诉严巍。
闻言,严巍笑着刮了刮沈盼璋的鼻子:“你当真想知道?”
沈盼璋点头,眸光颇为好奇。
“当时我守了重伤,康乐给我治伤,身上扎满了针,云谷那是约莫十四五岁,怕的厉害,只说若是他被扎成这样,宁肯喝碗毒药死了算了,但我告诉他,我舍不得死,我在故乡还有神仙一样的妻子,不想死。”
听严巍的描述,沈盼璋心疼地拥住严巍,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声音闷沉沉的:“不害臊。”
“我说真的,阿玉,你是神女,我是被你迷了心窍的信徒,我离不开你。”
看他一本正经、笃定认真的模样,沈盼璋破涕为笑,低声嗔她:“胡说,迷人心窍的是妖女。”
……
竹林散发着清香,幢幢竹楼间有云雾飘绕,这大抵是仙境,是老天不忍留她一人在人间受苦,所以把严巍还给了她,而她却平白浪费了几年的光景,还让他为她伤心难过。
在湄域,有阿嬷阿达云谷三个本地人的带领,他和严巍很快去拜访了七家,都顺利的拿到了头发。
傍晚,沈盼璋看着严巍将九十九缕头收起来。
“还有最后的一缕头发,我们明日就能彻底完成心愿了。”
严巍拉着沈盼璋在铜镜前坐下。
“已经足够了。”
沈盼璋与铜镜里的严巍相视一笑,她抬手将头发散开,严巍拿出剪刀,轻轻裁剪一缕。
“这样,百缕头发够了,鹤儿的煞便能化解了。”沈盼璋轻声道。
严巍将头发收起来,重新帮她辫起头发,并未回答这句话。
“一会儿就该睡下了,不用再将头发编起来了。”沈盼璋正要拒绝。
“今夜寨子里有篝火会,打扮漂亮些,我们还得出门。”
闻言,沈盼璋重新坐回铜镜前任由严巍为她重新编起头发,也不知道他何时学会了编这样的发式。
沈盼璋时常为严巍的审美惊艳,又见严巍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珍珠首饰,缀在她的发间,简单却又熠熠生辉。
“穿这件吧。”严巍拿来一件红色的当地款式的罗裙。
沈盼璋不觉有异,在外的这些日子,她已经逐渐习惯了穿颜色鲜艳的衣裳。
等她穿完,却见严巍也换上了红色的衣裳,她不免好奇,边帮严巍整理着头发,边问道。
“这篝火会,可规定要穿红色的衣裳了?”
“等会儿就知道了。”严巍故作神秘。
待收拾好,严巍却没同她一起,而是让她跟着阿嬷一起。
篝火会在村寨最中央的空地,周围用一捆捆稻草围起来,显然是专门用来举办篝火会的地方。
等沈盼璋和阿嬷到时,众人已经将篝火燃起,男女老少手拉着手,围着火堆欢歌笑语。
在阿嬷的带领下,沈盼璋也融入进去,左边是阿嬷的手,右边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可渐渐的,许是被周围的热闹氛围感染,她也融入了进去。
正当她随着人群跳动时,忽然大家开始变换了队形,她正要去找阿嬷,却发现大家渐渐拉成一个大圈,她被围在中间。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除她之外,大家虽然也穿的喜庆,却没她身上的裙子那么红。
她似有所感的回头,看到严巍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围起来跳舞的人群为他让了个缺口。
严巍走了进来,人们继续围着他们两个人欢歌跳舞。
“阿玉,这是他们为新婚夫妻举办的仪式,当年我就想着,有一天,我会带你来这里,带你参加这样的仪式。”
在异乡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念着她。
望着严巍的眼眸,沈盼璋走近他。
“这里面,便是刚才我将那些头发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按照那清台山掌门的方法,阿玉,你将这香囊佩戴百日,此后便不会再有苦厄,余生皆顺。”
沈盼璋的视线落在那香囊上,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眼前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鹤儿只是幌子。
从一开始,这趟路程,每一步,每一思量,皆是为她。
沈盼璋扑进严巍怀里,紧紧拥住他。
“明轩,我爱你。”
严巍抬手回抱住沈盼璋。
“阿玉,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