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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破妻心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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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四月,他们这趟行程至今,已经去了七十八户人家,册子上的人名已经多达七百余人。

这日,两人要去的人家,在一处农庄,是当地一位县太爷的老母亲,如今年事已高,跟老太爷住在乡下。

这农庄起初并不在册子上,是今日严巍突然加上的,沈盼璋不免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家,能让严巍不惜绕远路,只为来这一家。

她跟严巍如以往一般,遮掩了身份,只扮做寻常的夫妻,可惜他们来的不太赶巧。

“昨日儿媳和女儿非要带老婆子去寺里陪她上香,估计得明日才能回来。”出来见他们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应当是县太爷的老父亲。

老太爷精神矍铄,沈盼璋原本以为老太爷只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一番攀谈后,才知道老太爷竟然已经九十八岁。

听闻两人来意,老太爷明显犹豫。

“我那老婆子如今九十六,我还想让她多活些日子,你们莫不是来借寿?”说罢,老爷子拿着拐棍将两人赶出了门。

夫妻两人站在农庄门口面面相觑。

“刚才听老太爷说老夫人也信佛之人,这样的事,他们有避讳也是人之常情。”沈盼璋安慰。

严巍再次望向农庄,拍了拍沈盼璋的肩膀:“在这里等我,我再去一趟。”

大有不肯罢休的架势。

沈盼璋却没报太大的希望,刚才她瞧了老太爷的身着打扮与谈吐,从话里话外能听出老太爷曾经也做过官,看这农庄年岁久远却不失有序,老太爷是个很讲究的人。

不像是能轻易更改主意之人。

好一会儿,见严巍去而复返,沈盼璋正要上前去安慰。

“走吧,我们进去吧,老太爷答应我们今日留宿,待明日老夫人回来,可允我们一缕头发。”

沈盼璋好奇严巍是如何说服了老太爷。

“以后再告诉你。”严巍故作神秘,将马车赶去农庄。

进了农庄,才发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这些都是我和老婆子打理的,自我卸任后便跟老婆子在这里闲居,闲来无事,便种种庄稼、青菜、花卉、果树,这次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采摘,想吃什么也尽管告诉我。”

老太爷比刚才的态度好了许多。

“多谢您收留。”沈盼璋四处瞧了瞧,发现偌大的农庄里只有一两个伺候的婆子和家丁。

“我和老婆子喜静,不喜欢太多人伺候。”老太爷似乎看破了沈盼璋的想法。

沈盼璋点点头,心道这一点同她和严巍很相似,她是自幼习惯了,而严巍虽然喜欢热闹,但寻常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更喜欢没有太多的人打扰。

“正好老婆子出门,有你们来了陪我解闷。”

老太爷似乎跟严巍很投缘,一整个下午,让严巍陪他下棋,沈盼璋便在旁边的圃里摘一种叫甜酿的红色小果,味道清甜带一点微酸,很对沈盼璋的胃口。

待到晚膳,老太爷准备了饭食和一盏果酿。

“丫头,这就是你下午摘得那甜酿制成的果酿,快来尝尝。”

沈盼璋对喝酒一事还心有余悸,但对面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家,正慈祥的端过来,她岂有不接的道理。

旁边严巍附耳戏谑:“你尽管喝,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若有违背,任你处置。”

闻言,沈盼璋抬脚,在桌下轻轻踩了严巍一下。

她浅尝了一口果酿,味道醇香,是一种与果子完全不同的味道,她看向老太爷:“好喝的。”

“哈哈哈,好喝就成,我老婆子也很喜欢喝。”

从下午沈盼璋就注意到,老太爷肯定跟老夫人很恩爱,两句话都不离“老婆子”。

常言道记吃不记打,沈盼璋起初并没觉得这果酿有酒劲,但三杯酒下肚,没多久,她开始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侧头去看严巍。

“又变成两个脑袋了。”她呐呐了句。

见她脸颊两坨红晕,严巍失笑着扶了扶她的下巴,回身对老太爷微微颔首:“她醉了,我先带她回去歇下,多谢款待。”

“去吧。”老太爷也没想到沈盼璋酒量这般差,捋着胡子摇头失笑。

走了一段小路,严巍扶着人到了休息的住处,是一栋木屋,周围环境宜人,花香混着泥土气息,偶有虫鸣鸟叫。

门亭有一张竹床,沈盼璋走了几步,拉着严巍在竹床坐下:“在这里看会儿星星再进去。”

她声音有一些含混,但似乎还没失了理智,躺在竹床上,安安静静仰头看着星星。

严巍正要坐下,只听她吩咐:“我还要吃甜酿果。”

看来还是醉了,都会吩咐他做事了,严巍只好走到旁边的的圃边,摘了几颗,在旁边的水流中洗干净拿过来。

他捧着那些甜酿,坐在竹床上,捏了一颗递到沈盼璋嘴边。

她乖巧张嘴配合的吃了一颗,清甜的味道让她眯了眯眼睛,一副满足的模样。

严巍看她如此惬意,也躺在沈盼璋身边,抬头看向漫天的星光,真希望就这么永远下去。

沈盼璋的目光被一只萤火虫吸引,视线顺着萤火虫的光移到身侧,萤火虫飞远,她的目光却定格在身边人脸上。

这会儿,严巍的脑袋又变回了一个,正阖着眸子,呼吸均匀。

严巍正假寐,突然唇瓣传来温软的触感,唇间溢满清甜的味道,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沈盼璋吓了一哆嗦,正要起身,后脑勺被摁住,一阵翻天覆地,她被严巍压在身下。

严巍低声:“是你主动轻薄我的。”

沈盼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嘴巴又被堵上。

“唔。”

几颗甜酿果滚落在地上,散发出清甜的芳香。

唇舌被撬开,被攻城略地,沈盼璋只感觉里里外外都染上了果子甜腻的味道,整个人晕乎乎的。

不知过了过久,沈盼璋被抱起,被抱到了室内,衣领被解开,灼热气息喷洒在脖颈,两只作乱的大手沿着衣襟往下去,滚烫的体温相互贴近。

最后关头,沈盼璋伸手捉住了那只往下探去的大掌。

“明轩……”

严巍堪堪住手,整个人卸了力气,带着沈盼璋滚了一圈,让沈盼璋趴在他身上,他望着床帐,轻轻呼出气体。

“阿玉,你没醉。”他如实陈述。

今夜沈盼璋喝得并不多,这晕了一会儿,早在回来的路上,酒意就散去了。

所以亲他的时候,她的神志再清醒不过。

这会儿两人衣衫凌乱,沈盼璋贴着严巍的胸膛,被戳穿心思,更是不敢动弹。

隔着胸腔,她听到严巍低低的笑声,越发无地自容。

可偏偏刚才,她就是被迷了心窍一般,顺从本意,去吻了他。

……

第二日午膳后,老夫人跟女儿回来了。

老夫人九十有六,整个人也是精神矍铄,看上去体格健朗,远没有近百岁的模样。

听到二人来意,老夫人看向老太爷,老太爷附耳对老夫人说了些什么,老夫人笑了笑,对着二人答应:“你们随我来吧。”

待进了院子,老夫人喊沈盼璋进去:“丫头,你来帮我裁发吧。”

沈盼璋欣然答应,进了屋中,她很小心的在老夫人的白发上减下来一缕。

“多谢您。”

沈盼璋将早就备好的经书和长安符送上,老夫人笑着拍了怕沈盼璋的手背,轻声道:“我也是正月十三的生辰,自幼就被爹娘认为不吉,十岁的时候,爹娘想把我卖进妓院,可我不认命,半路逃跑了,也正是这样,我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了老头子,自此远离了苦难。”

“我如今近百岁,我那重孙女与你一般大,听老身一句,杨公忌日之谈,信则有,不信则无,日子如何,全靠自己过出来的。”

“你那夫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打眼一瞧便知道,他瞧你时的眼神,跟我家老头子瞧我的眼神一样吗,丫头,千万要珍惜得来不易的人。”

回去的路上,沈盼璋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老太爷和老夫人携手相伴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她和严巍的未来。

……

从老太爷家离开后,两人下一个去处是乌东城。

乌东城地处东南方向,也是与邻国接壤的一座城,这里盛行着守正道教,一进城,随处可见摆摊算命的道士。

两人入城那日,恰逢一处酒楼开业,请来了附近某个道观的几名道士,摆好香台,几名道士在旁边实发念咒,燃烧的香灰如飞絮乱舞。

沈盼璋对乌东道士有种莫名的抵触,尽管她尽量克制着那份抵触,但在看到那祭祀仪式时,还是有一瞬慌乱。

五岁时被裴氏绑在院中那棵大槐树下的记忆再次浮现出来,无数的银铃和火光包绕着她,一个长胡子老头拿着桃木剑指着她,口中念念有词。

被摁着喝下滚烫难喝的符水,割破的手腕,被撒满全身的鸡血。

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的母亲只是冷眼瞧着,任凭她惧怕,恐慌,喊叫,祈求。

在她一声声呼唤娘亲声中,都只是得到了一句嫌恶:“为何叫的如此凄厉,简直是厉鬼上身。”

那时她尚听不懂裴氏的言语,可那厌恶的神情,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直到祖母赶来,不让那些道士把她带走,说要留在身边叫她念佛,这才让母亲松了口。

“阿玉。”沈盼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到严巍,手被温暖的大掌握住。

“我没事,咱们上去吧。”见严巍投来担心的目光,沈盼璋示以无妨的神情,指了指客栈。

其实从来乌东的路上,严巍眉心一直是紧拧着,他知道她的心结,可单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并不足以令人完全感同身受,她的悲伤一定比他所想的还要多。

眼下瞧见沈盼璋难看的脸色,他有些后悔来这里,可他深知,乌东这一关,阿玉一定是要闯过去才成。

相比其他地方,乌东这里在杨公祭日出生的人少之甚少,沈盼璋坐在严巍身边,同他一起看着桌案上的那本名册,薄薄的名册上,只有十九个人名,且大都命运多舛,十九人中,半数是孤儿和乞丐,其他的也大都是穷苦出身。

严巍侧头看向沈盼璋。

“早些睡吧,若是再打听不到合适的人选,我们就去下一个地方。”

沈盼璋将视线从那名册收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入夜,沈盼璋辗转反侧,她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披上外衣,静静坐在窗前。

点燃蜡烛,沈盼璋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仔细看着那些人物生平。

李二,年十三,自出生之日起就被父母丢弃,沦落为叫花子,明明在同一个村子里,父母却不肯认养。

赵牡丹,十二岁被父母卖进妓院,如今不过十九岁。

杜癞子,六十岁,无妻无子,沦落在城外的一处破庙,有好心人时常接济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

佛说因果,这整个乌东,杨公祭日之说深入人心,这十三个日子出生的人,被视为不吉,人们在生产时会刻意避开这些日子,沈盼璋曾听说过,有的人为了不在这些日子生出孩子,会刻意用些延产的药,许多人为此丧了命。

而那些无法避免的在杨公祭日出生的孩子,有些被丢弃,被送人,舍不得孩子的父母,便会请道士来给孩子做法,此后给孩子换个生辰,再也不提原本的生辰。

这也就是为何,只打听到这些人的原因。

清畔老夫人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可我不认命。

——杨公忌日之谈,命理相克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日子如何,全靠自己过出来的

第二日一早,严巍出门,留沈盼璋一人在客栈。

不过她也并未闲着,在用完早膳后,让客栈的小伙计陪她出了一趟门。

她去了这里最大的钱庄,支取了些许银票,找了几位靠谱的活计,让他们替自己出趟门。

严巍这些日子也很忙,时常外出,沈盼璋只以为他有公务在身,所以并未多问。

可五日后,派出去的小伙计回来,却说并未找到名册上的这几人。

沈盼璋纳闷,那名册上的名字是近些日子才打听到的,按理说这短短数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接过伙计们拿来的银票,她原想将这些钱用来接济那十九个人的,可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没找到呢?

沈盼璋坐在客栈大堂中等严巍回来,想把这些事说与他听。

“姑娘,老夫帮你算一卦,可否向您讨碗茶水喝?”

沈盼璋抬头,看到一个算命的白发老人:“算卦就不必了,这里有茶水,您用便是。”

她向客栈的小伙计要了一碗茶水,递给老人。

“多谢姑娘。”

“不必客气。”

沈盼璋说完,正准备上楼,却又被老人喊住:“姑娘,还未帮您卜卦呢。”

见老人执意想要为她算卦,沈盼璋只当是老人自尊心强,不想白讨要茶水,随即报上了生辰八字。

老人坐在桌前:“姑娘可有什么要算的?”

沈盼璋摇头:“您随便算些就好。”

老人捋捋胡子,笑道:“那好。”

说着,老人拿出一张符纸,在上面写下了沈盼璋的八字,放入碗中,又在旁边另一只碗中点了一根香,接下来的一系列操作,沈盼璋看不明白,但世间诸多算命先生,各有不同的方式。

好一会儿,老人似是算完了,对沈盼璋笑了笑:“姑娘的命格很好,乃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

闻言,沈盼璋笑了笑,轻声道了谢。

“姑娘可是不信我?”

沈盼璋以为是自己的神色暴露了心里的想法,随即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老道捋捋胡子,笑道:“无妨,我算出,我跟姑娘还有一面之缘,到那时姑娘想必就能相信我的话了。”

待老人走后,沈盼璋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碗中那张被折起的符纸,随手放入旁边的名册中。

她给的并不是真正的生辰八字,而是正月十四。

所以老道口中的福泽深厚,想来也不是她的命格。

沈盼璋拿起册子,正准备上楼,被客栈的老板娘喊住:“姑娘,刚才那道士可是帮你算命了?”

见老板娘大惊小怪,沈盼璋懵懂的点了点头:“是啊,可有什么不妥吗?”

老板娘又往外瞧了瞧,纳闷道:“我刚才瞧这那老道,还以为是清台山上的老掌门呢,要知道,我们乌东城最出名的便是这清台山的守正道家,若是能得这清台上的老掌门亲自做法,那定是莫大的幸事。”

“是吗,那你定是看错了,那老掌门应当不会跑来这里,只为向我讨要一碗水。”

沈盼璋笑笑,两人说话间,严巍从外面回来。

“怎么在这里?”

沈盼璋走过去,二人一同回了房间,沈盼璋将刚才遇到道士的事情告诉了严巍。

闻言,严巍仔细瞧了瞧沈盼璋的脸色,她仍是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道士的话而有什么变化。

似乎并没有把道士的话放在心上。

“等过几日,我们去一趟清台山吧。”严巍突然道。

“我们用真正的八字,去找清台山最厉害的道士来算命,看看他的功力如何。”

闻言,沈盼璋忍俊不禁:“你如何看出他们的道行深浅?”

“说的对,那道行便是深,说的不对,那便是没有道行。”

“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又如何知道呢?”

“凡事有利于我们,听了让人高兴的,那便是对,凡事令人心生不快,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带来不吉的,那便是错。”

严巍抱着肩膀,回答的理所当然。

对于严巍这样的说法,沈盼璋第一次听到。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沈盼璋看向严巍,同他说起那十九个人的事。

听完,严巍怔怔看向沈盼璋,听说她想要给这些送银票,缓缓开口:“为何想到要给他们送银票?”

沈盼璋抬眸看向严巍。

“若是他们能收到这些银票,那至少证明,他们的命运不单单只有不幸。”

说完,严巍却没吭声,只是走上前来,将她抱住。

“阿玉,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严巍带着沈盼璋到了一个地方,就在乌东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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