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霁光踏入长乐宫时,已是戌时三刻。
太后的遗体已经收殓完毕,停灵在正殿。
满宫素缟,烛火摇曳,松风和几个老嬷嬷跪在灵前哭泣。
潇霁光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神色晦暗不明。
阿芙跪在灵前,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身行礼:“皇上。”
潇霁光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口棺椁,久久不语。
刘庆宝跟在皇帝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潇霁光开口:“太后走得可安详?”
阿芙垂眸:“太后娘娘是在睡梦中去的,没有受苦。”
潇霁光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向棺椁。
他站在棺前,低头看着太后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阿芙跪在灵前,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这个男人,跪过太后的殿外一整夜,求太后饶过柔音。
这个男人,娶了太后的侄女,忍了太后十几年。
这个男人,把她送到太后跟前,说是让她“尽孝”。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太后终于死了,他终于自由了?
还是在想,那个压迫了他十几年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阿芙不知道。
潇霁光在棺前站了很久,久到刘庆宝忍不住上前:“皇上,夜深了,您……”
“朕没事。”潇霁光打断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芙身上。
阿芙低垂着头,跪得笔直。
潇霁光看着她,忽然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阿芙微微一怔,旋即叩首:“照顾太后娘娘,乃臣妾分内之事。”
潇霁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阿芙。”
阿芙抬起头。
潇霁光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往后,朕可以安心得宠爱你,你在宫里的依靠,也唯有朕了。”
阿芙淡漠地垂下眼帘,捡着他爱听的话哄着。
片刻后,他大步离去。
阿芙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烛火摇曳,松风的哭声断断续续。
阿芙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依靠?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拿“太后”二字压在她头上了。
——
太后的丧仪办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潇霁光日日到灵前祭拜,神色哀戚,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纯孝。
阿芙依旧每日跪在灵前,姿态恭顺,无懈可击。
丧仪结束后,阿芙回到曲台殿。
景乐已经会跑会跳了,见她回来,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妃”。
阿芙抱着他,心里一片柔软。
绮山在一旁道:“娘娘,这半月您不在,大公主那边……”
“怎么?”
“皇上把大公主接到养心殿亲自抚养,赵贵妃那边送了几次东西,都被皇上退了回去。”绮山低声道,“奴婢瞧着,皇上对大公主很是上心。”
阿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景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母妃,父皇说,皇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阿芙摸了摸他的头:“嗯。”
景乐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皇祖母还会想乐儿吗?”
阿芙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会的。”
景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玩他的布老虎了。
阿芙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太后死了。
那个压在她头上三年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该高兴的。
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兰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主子在想什么?”
阿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景乐玩耍的背影,轻声道:“兰珩,你说,太后这一辈子,值吗?”
兰珩沉默片刻,道:“奴才不知道。”
阿芙轻轻笑了笑,没有再问。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太后死了,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而她和潇霁光之间那根名为“太后”的刺,终于拔出来了。
剩下的,又是什么呢。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当成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