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织也没因为扉间的沉默而继续追问,她和扉间并肩坐着,自言自语般地轻轻开口:
“今天的星星不是很多。”
“因为月亮太亮了,星星也就不明显了。”这次扉间没再继续沉默,自然地接过了花织的话。
花织觉得扉间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扉间。他的神情很自然,不显得悲伤,也不显得颓然,花织本以为他会一个人悄摸摸地哭,毕竟在她看来,扉间的这个动作确实很适合偷偷地哭。仰着头时泪水不会那么轻易地掉落,晚风也会带走眼角的泪。但很显然,她猜错了,扉间的眼眶甚至还没他的瞳色红。
“我脸上有东西吗?”他又瞟了眼花织,不过这次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不解。
花织没回答这个话题,“你大哥他们呢?”
“睡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做梦了吧。”
“那你为什么不睡?”
“……”扉间对花织的无聊的问题有些无语,但他依旧回答了,“睡不着,想来看看星星。”
果然是同道中人。这个想法甫一冒出,花织便又听到扉间的声音:
“母亲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所以,如果思念去世的亲人的话,就抬头看看星星吧,你抬眼看见的第一颗星星,便是他们的化身。”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淡,就像在将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娓娓道来。但花织依旧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动容。
“母亲?”她忽然问了一句,“我记得柱间说过,你们的母亲……”
“很早就去世了”这几个人还没能说出口,扉间便打断了她的话:
“是母亲告诉大哥,大哥又告诉我们——这也是大哥告诉我们的。”他似乎笑了一下,“不过,除了大哥,谁又知道这些话的真假呢?”
于是花织也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她看到的第一颗星星。她盯了好一会,刚在思考爸爸妈妈会不会也在温柔地回望她,却又忽然想起,在这个时代,没有她的父母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世界不是她认识的世界,这不是她的时代。
想到这点,花织的眼中涌起一阵涩意。仓惶与空虚在此刻达到顶峰,“过客”这个身份彻底具象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暂时的安定也无法掩盖她不属于此世的事实。
她想家了,想那个已经被毁、已经不复存在的家了。
人到了晚上总会或多或少地变得感性,可能是因为夜太深邃,也太漫长,漫长到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自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花织如此,扉间也是如此。她隐约听见扉间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说道:
“不过我希望这句话是真的,这样瓦间在天上也不会孤单,他有母亲陪着。他成了星星,每晚我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我。”
提到瓦间,花织更想哭了。先前在屋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又波动起来。感受到眼睛越来越热,花织伸出手,一边用力地揉,一边解释道:
“哎,这大晚上的风还挺大,沙子都吹进我眼睛里了。”
“风很大吗?要是冷的话还是赶紧回去吧。”扉间疑惑地转头,就在他快要看到花织的眼睛时,花织忽然虚虚环住了他。
“你,你在干什么,怎么突然……”
“因为我是个好人,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伤心,所以把我的肩膀借给你。怎样,我是不是很善良?”花织不想承认其实是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在哭的样子。她将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掩去声音中的哽咽。
她现在十分庆幸扉间看不见自己的脸,毕竟哪儿有安慰别人的人先哭的道理。
扉间显然没想到花织会突然这么做,沉静的脸上忽然多了分无措。他用了五秒让自己回神,又用了五秒让自己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在这十秒过后,虽然忘了原本自己要说的话,但他依旧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是的。”
末了,他想想,又补充一句:
“我的肩膀也借给你,想哭就哭吧。”
花织忽然很想笑。她趁机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直起背,轻轻锤了下扉间的肩膀,抽抽鼻子,说:
“明明是我来安慰你,你怎么还反客为主?”
他似乎没看到花织泛红的眼眶,不经意地别开眼,小声道:
“我们都是忍者,只要这个职业还存在一天,我们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有可能会死,无论是大哥,我,还是板间和瓦间,这是……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件事,也是我们无法逃避的事实。所以与其自欺欺人,倒不如早点接受。”
“你真的这么想吗?”隔了片刻,他才听到花织的声音闷闷响起。
扉间没有迟疑,正想回复一句“当然,这又有什么真的假的”时,却被花织抢先一步:
“我不是在质疑你所言的真实性。我只是在想,让一个还在憧憬着未来的小孩过早地面对死亡,到底合不合理。”
于是话题又回归到让花织感到痛苦的本源。她想起自己在出来前在想些什么。生与死,永远是人类必须面对的课题。不过是有些人接触得早了些,有些人接触得晚了些。虽然对于他们忍者而言,不管多早直面死亡都是理所应当,但这真的就是正确的吗?
就像她,就像这个时代、包括她原本那个时代甚至往后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在接受生的洗礼与死的考验。虽然死生不过自然轮回,不过是常世间最为正常的循环,但过早地面对死亡,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就像让一个不过七岁、可能都没某些武器高的孩子走上战场,这就是对的吗?
扉间顿住了。他没想到花织会问这个问题,恍然间,他似乎又来到了几个小时前。他想起大哥为瓦间的惨死而愤然,甚至当场顶撞父亲,指责他们送小孩子上战场,联手将他们逼死。
虽然父亲不认可大哥的话,甚至还很少见地当着他们的面给了大哥一拳,但他觉得大哥说得没错。
不合理啊,让小孩子上战场,怎么可能合理。
小孩子本该无忧无虑中长大,为什么偏偏就要拿着武器被敌人当做敌人而死去;为什么战争无止无休,为什么直到敌人全部死去才能停止,这些敌人又都是从何而来。
有办法解决吗?或许是有的。现在两族的征战起源于祖辈的宿怨,起源于对土地与资源的争夺。如果,如果说,大人们能控制好对敌人的恨意,能努力和他们和平共处;如果说所有的冲突都能通过合理的规则将其约束,那么又怎么会有人手不足到需要逼迫小孩子走上战场的战争。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做不到这一点。牺牲掉自己对敌人的恨意,换来后代的和平;制定好合理的规则,并严格遵守,那矛盾不久很小很小了吗。
不过这么想也没什么用,他还是个小孩子,也没有大人会听小孩子的话,就像今天的父亲也说,大哥也不过是个孩子。
“哎……”扉间的脸上露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一个真正的大人般对花织道,“你还说我不像个小孩,成天想太多,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别忘了,你不过比我大三岁,天天又是思考什么生啊死啊,有什么必要吗?一华姐说得没错,你就是顾虑太重。”
“合理如何,不合理又如何,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虽然很多时候我也搞不清楚很多事,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会将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但我们对现状无能为力。想要改变的话……”
扉间顿了一下。该如何改变呢,是天天喊着口号后就能改变得了现状吗?不是的,只有像他的父亲那样的高位者,才有话语权、才有资格下达决定。
于是他得到了答案:
“只有变得更强。”
在这个纷争不止的时代,实力至上。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资格去制定规则,才有能力去改变现状,所以——
“所以现在想这些实在是太飘渺了,倒不如想想该如何活下去。”
他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开导花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花织没说话,也没有反驳。但她仍在无声地流泪,将过去的、现在的所有的怯懦的、不堪的、恐惧的情绪都化作泪水无声地流淌,将她所有的迷茫与彷徨都制止在哽咽中。她将最无助、最畏惧死亡的自己停留在今夜,而后的她,只会更为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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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黑暗。他枯坐在桌前,双眼无神地望向天花板。自他在日落前步履匆匆地走进屋内到现在,没有人进来过,也没人知道他维持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
在这一片黑暗中,在这一方无人打扰的空间内,他方能流露出一丝脆弱。
丧子之痛带给他的冲击是在是太大,哪怕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缓冲,他还是没能完全走出来。
他是父亲,是族长,是所有族人的表率。他是一族的天,所以,他不能轻易在人前流露出任何的悲伤与脆弱。他只能反复告诫自己,反复安慰自己,人总归是要死的,瓦间的死不过是来得早了些,更何况他是战死在战场,是千手一族的英雄。
就像他的妻子,他的……
他情不自禁地拉开第一个抽屉,拿出多余的纸张与杂物,安安静静躺在最下面的,是一张画像。
画上的女人银发红眸,眉眼间透露着英气,不管是谁看了都要惊叹于扉间和她的相似。
佛间用手指轻轻描绘着画上女人的轮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雅子,我该怎么办……”
从他接受千手族长的位置到现在,已经有十余年。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过是跟往前无数个千手族长一样,接受着雇主的雇佣,争夺资源,和宇智波敌对。
两族间的矛盾已延续上百年,他并不觉得继续和宇智波做敌人有什么问题,毕竟哪个千手没被宇智波杀死过亲人,又有几个千手对宇智波没有仇恨。
所以千手和宇智波的矛盾存续至今,甚至延续到看不到头的未来。
就好像阴阳对立,千手和宇智波,也合该是天生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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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跳动,他就着这微弱的光,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完成后,他将纸拎起,紧蹙着眉,将他方才写下的东西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读完后,他吐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是他今晚写下的不知道第多少封信了——准确来说,是不满意的信,从地面上散落的纸团就可看出。当然,信的主旨是一样的,收信人也有且仅有那一个人,只是他在措辞上出了大问题。
都用敬语?不不不,他可放不下这个面子;语气生硬些?也不行,毕竟这种事是他主动提起,太直接又显得诚意不够。
他看了看手边明显变薄的那一摞纸,咬了咬牙,拿起最上面一张,又重新开始措辞。
直到地上又多了几团废稿后,他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嗯,这份不错,态度明确的同时又不显得谦卑。
他又反复观看这已写完的信,良久,他起身,打开身后的某处暗格,拿出某样东西,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这是一枚印章,通体洁白,材质貌似很普通,看起来不怎么起眼。
但他摩挲着手中的印章,思考着,出神着,迟迟没有将其盖到信纸上去,只是皱着眉,像是在做心理斗争。直到东方的第一抹阳光照进窗柩,他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僵直的手臂,随后长叹了一口气,又讲印章放回原处,仔细将信装进信封。
有些东西,也不能过早拿出来。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