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间死了。
从清早得知这个消息,再到浑浑噩噩中度过下午,这段缓冲期,足以让生者慢慢接受这一事实。
扉间算是这兄弟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不过是在从族人口中听闻这一噩耗后微微怔神。他没多说话,只是半敛着眼,似在默默消化悲伤。
柱间反应最为激烈,他先是不可置信地大声反驳着通报者,那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已经不像是在反驳,而像是在说服,说服旁人,更是在说服自己,自欺欺人般认为瓦间根本不可能死。直到千手佛间忍无可忍地喝止后,柱间这才噤声,随后装作不经意地拭去尚未来得及从眼眶中滚出来的泪,瞪着眼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收敛着瓦间残缺尸骨的棺椁。
板间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直面至亲之人的死亡,一开始还傻乎乎地相信柱间那拙劣得甚至有些可笑的话术,天真地以为总是和自己斗嘴的三哥不过是在和自己闹、不过是在和所有人开玩笑。直到发现周围所有人都或垂着头或红着眼或抹着泪,他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事态的不对。
“不,不可能吧,瓦间他……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是不是还在和我们闹着玩啊……”他强扯出一抹笑,看向扉间,语无伦次地问,“你说对吧二哥,瓦间他那么有能耐,怎么可能……花织姐姐都说他很厉害,他也上过很多次战场了,刚刚大哥说的话才是真的对吧,是吧,怎么可能呢,不可能……”
说到最后,就连板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嘴唇嗫嚅,哀求似的看着扉间,乞求后者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但扉间仍旧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失神的双眼凝视着板间,在板间的目光从期冀到哀求到绝望的变化中,扉间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虚虚地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于是板间懂了。没人在欺骗他,也没人在开玩笑,瓦间真的死了,死在了和宇智波与羽衣交战的战场上。
他再也见不到瓦间了。
猛然意识到这点后,他的眼睛逐渐湿润,然后突然大哭起来,抹着怎么擦也擦不干的眼泪,崩溃地喊道:
“瓦间,瓦间为什么会死啊!我们明明约好了,等他回来就去林中摘蘑菇,他说他前几天刚跟大哥学了分、分辨蘑菇有没有毒的方法,还说……还说要让我长长见识,他还说摘完蘑菇要和我比试,看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比他强……明明我们都约好、约好了啊,他怎么可能会死啊!”
花织不忍地转过头。她下意识地想安慰板间几句,但发现自己一开口——或者说哪怕不开口鼻子都酸涩得不行,仿佛说出第一个字的下一秒就会泣不成声,于是只能抿着嘴站在一旁,无声地揉着发胀发红的眼睛。
扉间没说话,仍旧轻轻拍着板间的背。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等瓦间的抽噎声慢慢变小,等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后,才松开手。但他也没离开板间的身旁,而是挨着他,成为支撑他站立的支架。
在呵斥完柱间后,佛间一直默立着,失神地看着收殓着瓦间尸身的木棺。他没再多说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的神情不似往日的凌厉,也不似正常那样紧绷着面部的肌肉。当佛间放松下来时,他和其他的中年男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固执,甚至脸上还比一般人要更多了几条皱纹与伤疤。
确实如此。他是一个忍者,是一族族长,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但归根到底,造就他这所有身份的前提,也不过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是人就会有生老病死。这是最基本不过的常识,不过在这长达三十多年的争斗中,在见证了无数次的生与死后,他早就将这些基本的道理悟成了另一番道理。
一种更符合忍者身份的道理。
因为他们是忍者,不是一般人,所以很多事情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也不能以常人的思绪去思考。
就比如现在。
掩去眼中的不忍与哀恸,千手佛间闭上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身份就从“父亲”转变成了“忍者”和“族长”。
“好了,都冷静一点,也别再耍性子了。”说这话时,他刻意地看了眼柱间,“要时刻牢记,我们是忍者,是战士。是战士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也绝对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擅自流泪!身死战场是一个战士的荣光,晚些时候我们会将经此一战而牺牲的族人下葬,也包括瓦间——不是以早殇的孩子的身份下葬,而是以战士的身份下葬。”
说完,佛间便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他的身形永远都那么挺拔,好似一根柱子,没有感情,但能支撑起很多东西。
佛间走后,屋内的所有人也在静立片刻后陆续离开。花织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失神地望着那薄薄的棺椁,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失神落魄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但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到一片寂静的树丛中,缓缓坐下。
她抱着膝,想尽一切办法将乱成一团的大脑放空,但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反倒让她那繁杂的思绪更为繁杂。她似乎哭了,但似乎也没有;她似乎睡着了,但似乎又是醒的。在风将将要把落叶带到她的发顶上时,她被柱间拉回了现实。
于是花织随着柱间缓步走到千手一族的墓地。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她便能相当清楚地看见那边堆起的土堆与忙着挖坑的千手族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昏黄的斜阳让她的心情更为沉重,抑或许是她还是不够坚强,总之,在隐约看先到一步的扉间和早就到了的板间——也包括两人身边佛间的身影后,花织忽然停下来。她对着回头看向她的柱间露出一个比苦笑还勉强的笑,解释道:
“我想,这种事是你们的家事,也是你们千手一族的内事,我一个外人还是不好参与过多……就这样吧。”
慌乱中,花织有些语无伦次地陈述着现想出来的蹩脚理由,说完后又对柱间鞠了一躬。随后,也不管柱间是什么表情,也不管他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她匆匆转身,小跑着离开这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场景与现实。
她一面跑,一面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不自觉地想:方才转身的速度应该够快,柱间应该没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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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什么花织也记不太清,她只依稀记得自己跑到溪边洗了把脸,将泪痕洗去,把已经和尚未掉落的泪水洗去。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屋,不记得路上碰到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她只记得自己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好像这样就能将一切恶意与不幸隔绝在外。
她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
花织似乎又睡着了——也可能没有。不过就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而言,认出眼前的人是虚还是实都有一定的难度,更别提分清梦与现实了。此时,她将那些平日里刻意隐去、但又不敢真的忘却的记忆摊开在面前。她前一秒还看见瓦间正拉着自己的手求她再教自己几个好用的雷遁忍术,后一秒就发觉自己置身战场,而瓦间的身影已然湮没在一片硝烟中。她徒劳地伸出手,但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而后天旋地转,她发现自己还在家中,不是千手族地,而是有爸爸妈妈在的家。她看见爸爸妈妈还有佐助围在一起,笑着商量着明天的郊游该准备些什么好,但自己尚未来得及发话,下一秒明亮的家顿时陷入黑暗,刺鼻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她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黑暗深处的那一双赤红的眼。
而后还未等熟悉的话语响起,未等那太刀落下,花织便猛然惊醒,也不知是因为不愿继续直面最黑暗的记忆,还是因为这夜晚的凉意。
她靠着墙,忽然没由头地苦笑了下。仔细想来,这是她第二次面对熟稔之人的死亡。
虽然她明白,生与死如藤蔓般缠绕着每一个忍者,直面生、接受死是他们必修的课题,但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
所以那些大人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地杀人,又是如何做到淡定地接受亲人的离去呢?是他们早就因习惯而麻木,还是他们真的抛弃了所谓无用的情感,完全将自己视为一个工具呢?
花织记得,在她升入二年级的第一堂课上,往日总是带着笑靥的老师一改常态。她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然后用严肃到堪称冰冷的语调对着他们说:
“进入二年级,也就意味着你们离毕业、离独当一面又进了一步。所以有些事也应该趁早告诉你们,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的身份是忍者,无论何时都要做好死亡的觉悟,不光是做好自己可能会死的觉悟,也要做好身边人下一秒就有可能会死的觉悟。”
为什么忍者一定就要死呢?她听见前排有一个男生怯生生地问。
老师似乎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神情也没有方才那般锐利。“不是说忍者就一定要死。只要是人,我们都会死,只不过因为忍者身份的特殊性,我们面对死亡的可能更多,死亡的概率也更大。要知道,在木叶建村之前,在更早的战国年间,忍者的平均年纪才不过三十岁。”
才不到三十岁……这么夸张啊……
老师轻咳了一声,下面惶恐的、迷茫的窃窃私语也慢慢变弱,于是她继续说道:
“当你们正式成为一个忍者后就会明白,死亡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了。”
可是我不想死那么早,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我还想陪在爸爸妈妈身边……一个胆子较小的女孩子已经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惶恐的、迷茫的私语再度出现。谁都不想死,谁都不想死得那么早,于是那私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算得上嘈杂。
“安静下来。”老师拍了拍讲台,目光再次变得凌厉,“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那也没有当忍者的必要了,趁早收拾东西回家吧。”
这句话相当管用,几乎是下一秒,所有人都停止了讲话,转而直愣愣地盯着老师。
“不过你们现在的所有情绪,不管是正面的也好还是负面的也罢,都是正常的。但是,”说到这里,她特意停顿片刻,发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后,方继续道,“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忍者后,这些情绪都必须深深地隐藏起来。你们任何一次的真情流露,都有可能化作一把利刃,刺向自己,刺向身边的人。”
“忍者是不能拥有感情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忍者,就是要忍耐一切,忍耐孤独,忍耐悲伤,压抑一切情感,尤其是在任务上,在委托里,在战争中。”
为什么呢?不知道是谁问了这么一个特别有哲思的问题。忍者也是人,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本能呢?
“因为情感会影响自己的判断,会让人不再理智与冷静。而这些对于忍者而言,都是致命的。”老师言简意赅地回答,接着又留下了一句大人都会说的话,“等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说完这些后,老师又开始讲课。不过那一堂课上,花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忍者就是要与死亡相伴,忍者就是要压抑情感,听起来很高深,但她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在她还未到上学的年纪时,有些人就已经以卓越的天赋与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在那个人加入小队开始接委托不久后,他的两个队友便在任务中牺牲。都是当场死亡,敌人抬抬手便把他们杀死了吧,她记得那个人是这么陈述的。
花织就在一旁听着。那个人的队友她有印象,之前好像来过自己家吧,男孩有着亚麻色的短发,女孩扎着两个小短辫,看见她的身影,两人立马停止交谈,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
“呀,是鼬君的妹妹!和鼬长得好像哦!”
不过是一面之缘,但想到今后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花织仍旧有些伤感。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忍者做任务时也是会死的,原来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人死了就会难过,特别是死去的还是自己认识的人时,这种悲伤会尤为深切。这是花织在懵懂时就已经悟出来的道理。
但在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人为那个人的队友的死而感到沉痛,而是统一将目光集中在那个人身上,为他小小年纪便能开启写轮眼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啊。”父亲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自豪。
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笑着,像是在看着父亲,也像是谁都没看。
虽然他表现得很平静,但花织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化不开的悲哀。
他在伤心,他想哭。花织十分笃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将这份伤心表现出来,只能将其深深地藏在心里。
于是她也去问了,去问那个人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情绪憋在心里。那个人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记不太清了,不过大概也就是“没有不开心”这类的话术。
他在骗她。可是为什么呢?还在上学的花织单手撑腮。当时的那个人也是在遵守忍者的规则吗?接受了队友的死亡,而且要忍耐悲伤,不能轻易流露真实情感。
啊,真不是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哥哥啊。小花织无不歆羡地想。能如此自然地接受这些规定,并且完美地隐藏好自己的情绪,骗过了所有人呢。
那时的花织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天真地认为只要遵守忍者中的规则,再将那个人视为自己的目标不断靠近就好了。但现在的花织只感觉忍者的那一套规则简直糟糕透了。
如果所谓的规则与器量是面对亲人的死亡而无动于衷,如果所谓的更大的规则与器量是能无动于衷到亲手杀死自己的亲人,那去他的器量,去他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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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花织麻木地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抬头看向窗外。虽不知现在是几时,但月亮告诉她,现在应该去睡觉了。
不过花织明白,现在的她是睡不着了,至少从现在到下一个月出之前,她是没有入眠的可能了。于是她索性起身,先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下,等自己的思绪逐渐清晰,然后推开门,仰头迎着风,开始寻找天上的星星。
七十多年前的星空和七十多年后的也没多少区别,不过在月亮的光辉下,星子黯淡不少,所以除了那几颗最明亮的星星外,其他的都不是那么显眼。花织眯着眼,按照记忆中的星图开始数星星,但星星还没找到几颗,她却先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也没办法,毕竟这大晚上的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不显眼就怪了。
但她并没有要去打扰他的意思。她知道,经历亲生兄弟逝世这种事,他心里也不好受,这种情况下过度的安慰往往会适得其反。
于是她也没打算停留太久,只是准备再稍稍吹一会儿晚风后再回屋。但就在这时,屋顶上的男孩突然说话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花织心下一惊,分明她也没制造出什么大动静,怎么就被发现了。但随即她便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突然忘了,扉间的感知力可是出色得惊人,估计她刚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现自己了吧。
“出来透透气。你不也还没睡吗。”
说着,花织跳上屋顶,坐到扉间身边。扉间瞟了她一眼,也没吭声,只继续抬头凝视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