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河寺的第五日,山上下起了雪。
鹿野蹲在路边,提着铲子正在为路边的草株松土,几个小和尚围了过来,他们各个鼻头冻得通红,却神采奕奕。其中有个小和尚问他:“怎么不见鬼伏大人呢?”
“鬼伏大人在闭关呢。”
“为何要闭关?”
“他修为太高了,不闭关几天的话,控制不住,会杀人的。”
他随口胡说,几个小和尚显然被吓到了,便没有再追问,反而是转移了话题,问他:“你们是要去什么地方?”
“去很远的地方。”
小和尚们听出他不想说,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鹿野摆弄了半天花草,雪下大了,小和尚们带着他到亭中避雪,亭中坐着个正在煮茶的老方丈。小和尚们给方丈问好后就一溜烟跑了,只留下鹿野独自面对老和尚。
他也不拘束,坐了下来,问方丈:“大师在煮什么茶?”
方丈笑意盈盈:“汶春。”
鹿野抬眼:“现在还有这种茶吗?”
“既是故人来,自然要煮故人的茶。”
“我不是你的故人。”鹿野说:“鬼伏大人才是。”
“无妨。”方丈说:“施主你也非凡间之物。”
“你知道我是谁?”
方丈摇头,却没有言明,他只说:“那还是老衲师父在时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你师父和鬼伏大人是故交吗?”
“听师父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鬼伏大人独自前来借宿。”方丈给他倒了杯茶,婉婉道来:“他问师父能否看出他的劫数,于师父而言,他不过是个俗世弟子。他却说,他自东照寺而来,那东照寺给他的劫数,只有八个字。”
鹿野抿了口茶,毫不意外听到了那八个字。
两日后,闻人云山醒来,昏暗中,他一眼就看到窝在自己身侧呼呼大睡的鹿野,他毫无防备,一头白发铺散了半个床。他定定望着他,脑海中仿若幼年时曾沿路看过的那些花灯,诸多场景不住闪烁,继而覆灭。最终,他倒在他的身边,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闭关之前,在这天州出现的最后一年。
彼时,他已傲然于天州之上。当时最有声望的白界宗自认罪恶滔天,不再介入天州宗门纷争。五行天与星满堂相继宣布不再招收新的宗门弟子。太虚殿曾盛极一时,更有十大名剑出现,但繁华过后既是衰落,从此再未能重现盛景。
与云小文分别后,他独自在天州一年又一年,后因困于修为,远渡东照寺问劫。再次回到天州之时,正逢石堤作乱,天州宗门苦其久矣。
他又想到了与云小文一道下山的那年。他知道那条幽径走到头,过往即成云烟,故人也会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但他却一直没有回头,他私以为,这边是属于他的宿命。
在这天地之间,谁又能逃脱这宿命呢。
但最让他感觉心痛的,还是云小文那一剑。她不该是这样的,都是情爱使然。于是,他痛恨情爱,他也从来不知何为情爱。在那片黄沙之中,仿若看不到尽头,他大笑,狂笑,他才是声嘶力竭的那个。
从此,这天州,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个无望飞升的人。
又何尝不惋惜,又何尝不嫉恨,恨那自断飞升路的人,又敬他,爱他,徒增折磨。
索性遁入虚无。
却不想,这虚无的岁月,竟是在等这样一只鹿。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脆弱,就连幼年时那么稚小的躯体都没能让他产生脆弱之感。他将头埋进这柔软的白发之中,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翌日,风雪停歇。
闻人云山踩着落雪攀一座山峰,路边扫雪的小和尚见他无不恭敬有礼,他却是淡淡的。山顶上,一座孤殿,香火缭绕。他走进去,看着那金色的佛,佛下,方丈跪坐,敲着木鱼,恭敬而又虔诚。
似乎知道他来了,方丈并未睁眼,他只说:“大人,为何受这么重的伤?”
“方丈慧眼。”
“在这天州,能伤了大人的,怕是没有吧。”
“方丈在深山待久了,不知道这天州还有高手,也是正常的。”闻人云山随手拿了一炷香,点了插上。
“恐怕,是因为那位小公子吧?”
闻人云山朗声一笑:“方丈何懂?”
“红尘身,红尘事罢了。”
闻人云山转身下山:“多谢方丈收留。”
崎岖的山路上,闻人云山看着那几乎融在雪中的鹿,还未说话,便被那只鹿抢了先:“你这老道,干什么偷偷摸摸?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闻人云山走到他身边,将他揽过来带着下山:“去跟方丈告个别。”
“你都好啦?”鹿野伸手摸了摸他:“不会那么快吧?”
“跟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嘁,就你厉害。”他去掏他腰间的口袋:“你符咒呢?就那个一遁能遁很远的那种。”
“用不了,耗费修为,若此时用,你就别想尽快到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