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抬眼,看向闻人云山,却没有说话。
闻人云山当然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认,但他已经猜到了,便引导他说出来:“你要带贫道去的地方,就是仙师所在的地方,或者,是你认为仙师所在的地方,是吗?”
终于,鹿野应声:“是。”
“你那空白的几百年,都在那里。”闻人云山自然也知道:“仙师没有见你,所以你因此恨他?”
鹿野没有承认。
可闻人云山已经想明白了:“因为他没有见你,所以你会想,如果是贫道或者师姐去找他,他会不会见。于是,你转而又寻找贫道与师姐,只是当年,贫道闭关再不出世,于是你只能去找师姐。是吗?”
他始终希望,接下来的话,由鹿野来说。
鹿野笑声爽朗:“老道,你长得不聪明,没想到还挺聪明的,我有这么明显吗?”
“你遇到贫道之前,心中始终抱有希望,以为贫道会知道仙师在什么地方,也以为只要贫道去见他,他就会见贫道。但你从传闻中知晓,贫道并不好相与,而你又非凡类,你怕贫道不能容你,所以你不敢赌。”
“是,我不敢赌。”鹿野朝着火堆里扔几块木头,又看了看形色仍旧狼狈的闻人云山,终于选择与他坦言。“出了无为山之后,我万念俱灰,从曾经有仙城的旧址乘船南去,想去碰碰运气,或许可以找到那位游僧。却没有想到,会意外流落到一座小岛。小岛上布了结界,我进不去。但我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枫叶,也能在老旧斑驳的石门上,依稀辨出几个字。”
他顿住了。
闻人云山却一下就猜了出来:“不死族。”
鹿野却微微摇头,表情凝重:“不死国。”
“不死国?”闻人云山诧异:“仙踪传闻之中,鲜少有过这类记载。你又是如何确定,仙师在里面?”
“大约是在那里几十年之后,有一日,那结界开启,出来了个带着孩子的老翁,他与那孩子,都是一头红发,眼眸发红,额头有印记,那是不死国住民的特征,我知道,仙师就在里面。”鹿野似乎想起来那些无望的岁月:“可惜,外人不能进入。后来,我就回到了天州。”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说完了他消失的数百年。
“我只不过,是想向他打听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只有他知道,可他的心却那么硬,硬到我几百年的苦求亦不能撼动。”
闻人云山垂下眼眸,感受到体内灵力的波动,却没有调息,而是问他:“什么地方?你主人所在的地方?”
鹿野却笑,摇头,他神情逐渐落寞下来,似乎找不到那个地方,是他最大的遗憾所在,然而,不多久,他的眼神就犀利起来:“我曾带着南琼之樽,前去求他,我想就算他弃我不顾,也总会救一救他的爱徒,可惜,竟也是徒劳一场。”
“若是贫道也不能撼动仙师的心意,你又该如何?与那黑衣人一起,倾覆整个天州?你觉得这样他会出来吗?”闻人云山动了动身体,他的内息太乱,不得不盘腿调息,闭上眼睛。
“我没有时间了,只要我在天州露面,时间长了,就会...”他措辞:“引来杀身之祸。”
“你若是早相信贫道,又怎知贫道不会护你?”闻人云山摇头:“你此番计策,实为下策。”
“若你我最初相遇,我与你说这些,你会信吗?”
闻人云山没有回答他,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闪回了他初遇少年的那天。也许,从第一眼开始,他就错了。
夜半明月高悬,闻人云山望着歪在一边睡觉的鹿野,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卧鹿。总以为他没几句实话,应该是个很机灵的鹿,没想到,竟然如此单纯。想到最后,想了这么个玉石俱焚的办法来。可站在那只鹿的角度呢?被囚多年后,又遭受不公对待,最后又苦求多年,亦不能如愿。
这样一只单薄的鹿,法术修为也不是至高无上的,在这天州,无依无靠,又该如何?
他的思绪还未发散,就察觉到有人来了。他望了一眼熟睡的鹿野,施法隔绝了他,免得他被吵醒。
接着,他起身,往洞外走去。
他几步跃离水面,果然那黑衣人似乎已经恭候他多时了。
“鬼伏大人,久仰久仰啊。”这黑衣人转过脸来,月光下,一张鬼面赫然显现。
闻人云山波澜不惊:“你哪位?”
“哦?鬼伏大人似乎认不得老夫脸上这面具啊。”这黑衣人显得诧异:“这就不应该了吧?”
“怎么?你还想冒充鬼面道士?”闻人云山戳穿他:“鬼面道士自甘于人世,但不会祸乱人世。你就不同了,你修为术法无上,看起来像是正宗道法,实际却掺杂了一些歪门邪道,并非道宗正源。贫道想,你应该是仙师的模仿者吧?”
“模仿者?”他似乎不能相信,闻人云山是这么看他的。
“怎么?抬举你了?”闻人云山歪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阴暗鬼魅的地方,便说:“看来在整个天州大陆寻找仙师的人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