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涛从山坳口扫过来,带起荒草尖上的碎霜。人到古稀之年的笙晓古扎着马步,额角渗着细汗,拳头带着风砸出去,正正落在身前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树身晃了晃,落下来半捧松针,他自己倒先被震得掌心发麻,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同样化作了老人样貌的流火靠在自家院子的矮墙上,抱着胳膊看了半天,脚尖在青石板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算下来这近百年,小主子天天跟着上仙爹爹习武,天亮就起来扎马步,但总是一会就累了,天黑了还在院里练长拳,也只是偶尔挥几下拳头,全是凡人教的养气法子,半分仙法的门槛都没碰着。进三步退两步,遇到下雨就躲在屋里陪着爹爹下棋,遇到赶集就拽着流火去凑热闹。百年晃过去,那点拳脚功夫,也就比人间寻常刚入门的弟子利落些,还不如那些走镖的,甚至遇到个强盗他也无法应付。就这,这还是流火偶尔想起来管他一下不让他偷懒的成果。
“这哪是修炼,分明就是一时兴起罢了。”流火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气音刚飘出去,就被堂屋掀起来的门帘挡了回去。
侧厢房中,笙箫默听见院中的动静,指尖那点托了百年的灵光又晃了晃。百年前,他带着晓古躲到这人间小镇,只凭着自己上仙的修为,把这坟地都揉进了一层薄薄的灵光幻象里。街边卖糖水的阿婆、巷口追着跑的孩童、傍晚飘着炊烟的酒馆,全是他用一丝一缕的仙元凝出来的幻影。看着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实则脚底下踩的全是荒坟野冢,连半分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他不敢教晓古半分仙术,连自己的仙身都刻意敛得干干净净。可百年耗下来,那些用来撑住幻象的仙元,正一点点从他骨血里往外渗。昔日九重天的上仙,如今连端一碗热药的手都会轻轻发颤。仙脉上爬满了细碎的裂痕。再这么耗下去,不消几十年,他这具留在人间的仙身,就要彻底散成天地间的浮游灵光。流火抬眼望向沉沉坠下来的夜色,目光扫过整条被灵光裹住的老街,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些年他天天都要往笙箫默撑着的幻象里注入海量灵力,帮着稳住那些随时可能晃散的幻影,生怕哪处灵光接不上,比如街边卖了几十年馄饨的摊子突然就消失在晓古面前。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封印已经松动了好几次,妖神的气息顺着地缝往上面渗。再拖下去,别说回去镇守,就连眼前这层幻象,都要先撑不住露了馅。他明明该提醒笙箫默收手,明明该记起自己数十万年来镇守妖神的天职,可每次转头看见晓古攥着刚买的糖人蹦蹦跳跳跑过来塞给他半块,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那些刻在灵识最深处的天规戒律就不知不觉软成了棉花。当一百年笙箫默的儿子,不用打打杀杀,不用守着冰冷的绝情殿。每天陪着小主子逛赶集、练拳脚,连风里都飘着糖水的甜味。这份日子,是女娲石已经消散了的久远的回忆。
侧厢房的窗纸突然剧烈地颤了颤,一阵被死死捂住的咳嗽声漏了出来。那声音压得极轻,像被浸了水的棉絮裹着,却还是顺着风飘满了半个小院。紧接着里屋传来极淡的呜咽,是笙箫默咳得太厉害,忍不住从喉间溢出来的细碎声响。笙晓古刚收了拳,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听见这声音,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他攥着拳头往窗边走了两步,指尖隔着窗纸都能摸到里面传出来的爹爹压抑的气息。别人说神仙都是长生不老百病不侵,可为何爹爹这一阵身子一年比一年弱?上个月淋了点雨,整整躺了三天,连床都下不来。是不是这人间的水土太凉,烟火气太浊,才把住在长留的爹爹折腾成这样?要是能飞起来,把爹爹带回天上去,回到他本来待的地方,爹爹的身子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被风吹旺的火苗,瞬间烧遍了他整个心口。他转身就往门外冲,直冲到坐在台阶上望月的流火面前,仰着还带着薄汗的脸,声音急得发颤:“流火,你会飞吗?”
流火先是一愣。目光落在晓古那双清澈的眼睛上——这孩子长到这么大,连半分仙缘都没碰过,完完全全是个实打实的凡人,拳脚功夫再利落,也飞不起来半寸。他瞬间想起笙箫默拼着仙身溃散也要守住的心愿,摇了摇头,语气放得很轻:“我不会。”
流火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只是一块当年补过天的神石的一角,是陪着女娲上神的旧神器,哪里敢违背笙箫默的意愿,擅自打破这百年的安稳?他早就说服过自己千万次,让晓古安安稳稳当一辈子凡人,尝遍人间的酸甜苦辣,不用卷入仙界的纷争,不用记起自己是女娲神魂转世。这才是笙箫默和长留关心他的仙人们最想看到的结局。可灵识深处总忍不住翻出千万年前的旧画面。那时女娲站在百花丛里笑,指尖一点灵光落下去,大地就长出青草,枝头就开满繁花,连吹过神殿的风都是暖的。他偶尔也会偷偷想,要是上神知道会生出玉帝那孽畜,当年捏起第一团黄土造人的时候,会不会有半分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