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姚天锦,又是哪一种呢?
较之曹夫人,她是顺从的,她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拳打脚踢,开天辟地。她听话地完成了一次婚姻,在反抗父母再嫁的命令时,选择的也是冷处理而非正面冲突。
较之婷姐儿,她又是叛逆的。她做不到借力打力打消父母的念头,给自己挑个好笼子,但她逃离了原来的家庭,勤勤恳恳试图给自己铺个窝。
较之桃姐儿或是安成公主,她是不幸的,姚家的家境显然没有那样显赫,她的夫家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家里的亲人们有优点也有缺点,最大的不幸应该要数丈夫的天不假年。
较之娉姐儿,她又是幸运的,冯家至少比郦家正常许多,她也没有受过如娉姐儿般漫长又痛苦的折磨。
她和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这一点与众不同,让娉姐儿敬佩而又羡慕。
也是因为这一份敬佩与羡慕,她没有过多地规劝,而是尊重姚天锦的选择,将她的拒绝转达给了季夫人。
季夫人表示遗憾,如法炮制传话给了孟夫人。小孟夫人再转达给大孟夫人,大孟夫人告知儿子。明明同在宜心阁共事的两个人,消息却这样兜兜转转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才传到孟先生的耳朵里。
然而孟先生不肯就此放弃。这一回,他没有用同样的方法传话,毕竟漫长的转达太让等待的人煎熬了。他直接找上了娉姐儿,想请东家帮忙带话。
鉴于他的行为与措辞都很规矩,娉姐儿也就没有推辞。她转告姚天锦,说孟少陵希望至少给他一个机会,两人即使不能成就姻缘,或许也可以从朋友做起。
当然,他没有提出想和姚天锦见面之类的想法,甚至不打算写信,只想请姚先生看看他的文章,如果姚先生愿意,就请将她的墨宝借来一览。
与既无血缘,又非通家之好的男子见面,或许有损女子闺誉;鸿雁传书,也因为三流的书生小姐话本子,而成了不入流的手段;较之这两种办法,借阅彼此的文章、书法、诗词,算是无伤大雅了。而一个人的性格、观念,往往诉诸于笔锋,寄情于诗文,亦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姚天锦暂时没有同意将自己的作品交给孟少陵阅览,但她同意了借阅孟少陵的文章。
孟少陵听闻娉姐儿的转告,如获至宝,连夜精心挑选了自己满意的十几篇文章,又拿出东家赠与的,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好纸好墨,细细誊抄一遍,才交给娉姐儿。
缓哥儿第二日下学回来,就向娉姐儿笑话先生:“先生不知做甚,直熬了一夜,眼窝都是青的,衣摆上还落了好大一个墨点,他竟未曾发现。”
娉姐儿但笑不语。
人在最初萌生倾慕之意的时候,最是热心热肠,什么双方家世的不匹配、父母的不支持,种种身外之物悉数可以抛诸脑后,天地之间之余我之心意、汝之心意这两件顶顶要紧的事物。
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时半会也不会心生退意,而是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心向心爱之人展现自己的诚意,以求一个圆满。
但时间是一块试金石,随着时光的流逝,三分热度的人、作秀的人、痴情的人、长情的人会自行分散开来。有些人在等待过程中发现,自己原以为的非卿不可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胜负欲,亦或意中人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从而幻灭;有些人认为付出和回报不对等,放弃了无谓的等待,去“退而求其次”;有些人作秀久了骑虎难下,只好一如既往地展示深情,博得虚名或是牟取利益;有些人心如磐石不可转移,又如蒲苇柔韧如丝,等待不再是一件苦差事,而令其甘之如饴;有些人于等待中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并非天上一轮可望不可即的月影,而是实实在在可以揽入怀中的玉盘……
也不知道孟少陵究竟属于哪一种。
尽管娉姐儿心里希望姚天锦可以和真心倾慕她的人在一起,过上一种不同于冯家,也不同于今日生活的崭新日子,但理智还是告诉她,这件事行得通的可能性实在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