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是个从不欠人情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自己一个人独立自主惯了。或许也是因为他惧怕自己成为他人的负累,害怕同情与怜悯的目光,所以他绝不会主动寻求帮助,甚至会拒绝别人主动对他伸出援手。不仅是由于他一无所有,根本偿还不起任何人情,也是源于他内心的骄傲与尊严,不容许他示弱。
可这一次,余晖怕是把他这辈子的人情债都欠完了,并且下一世的也赊了账。
李维奇为余晖关了禁闭,背了处分。陈燃为余晖前程尽毁,且给自己今后的人生埋下巨大隐患。方昭阳为余晖与家人决裂。褚向光东奔西跑,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脱相了。而一直被关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的陆威,竟还辗转拜托他远在第十区的朋友,照顾余晖在狱中的伙食。
这些沉重的担子一度压垮了余晖,让他比蹲大牢,甚至是比死了还要难受百倍。
余晖甚至产生了一个十分灰暗的想法,他还不如死了,死了就不用面对根本无法偿还的人情债了。
特案组中较为资深的李维奇和陆威握着关联者协议逐条给余晖分析。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余晖绝对不是异见者,既然余晖不是异见者,那么他会连累陈燃一事就无从谈起了。其次,就算余晖真的是异见者,也不一定会牵连陈燃。因为关联者协议里有检举揭发,戴罪立功的条款,只要陈燃发现了余晖的异常,主动向光明塔举报,就能免于受罚。最后,陈燃因签下关联者协议而被光明塔标记,究竟会不会毁了前程?目前,光明塔并未出台相关政策,所以被标记之后,到底是不是真的影响晋升,这谁也不清楚。这种没影的事,就先不用焦虑了,到时候见招拆招。李维奇和陆威相继安慰余晖,劝说他就算签了关联者协议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是不可能拖累陈燃的。余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然而,等众人散去,留下余晖一人独处时,他还是陷在强烈的内疚感中,无法自拔。
他的内疚感,不单单是对特案组众人的拖累。除此之外,还有他对无力改变下都以及下都人悲惨境遇的愤懑。昨天,他在会议室吃了一顿大餐,等散场之后,他立马就把自己所有可供转移支付的币点一股脑全捐了。其中一部分钱,他选择捐给了一家资助“异见者隔离区”的公益组织。他知道,这点钱仅仅是杯水车薪,而他的做法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他有幸脱离下都,到上都生活,从此不必为生计发愁,更拥有了能够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如今,他又成了唯一一个从第十区监狱脱困的人,在血腥的风暴中全身而退。可其他人,就没他这么幸运了。在此之前,余晖从未庆幸过自己的幸运,而此时此刻,他已彻底憎恨自己的幸运了。
余晖再次回想起过去那段一贫如洗、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时的他一无所有,承受不起哪怕一丝风浪。但现在,他的状况比起之前竟还要糟糕百倍,只因这一刻的他,比一无所有还要贫乏,还要更惨。
因为现在的状况叫做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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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大家是怎么发现方昭阳和家里决裂了呢?
方昭阳在中午一向都是回家吃饭,不会和特案组成员一起到治安处的食堂用餐,但现在,她不回家了,并且跟着所有人一起去餐厅吃饭。这是其一。
其二,经常有从光明塔打来的电话,要找方昭阳,但方昭阳从来不接。甚至城主的贴身秘书特意来治安处求见方昭阳,结果仍是被无情拒绝。
所以,经特案组成员分析。方昭阳离家出走了,并且拉黑了她的爸爸。城主赵续章联系不到自己的女儿,只能三番两次找到方昭阳的单位。
但令人奇怪的是,方昭阳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而且她莫名变得开朗了。虽然她还是和特案组的其他人保持着严苛的社交距离,但已不似从前那般,抗拒与人接触,拒绝融入集体了。
所以,方昭阳的表现,不得不让特案组成员们推翻了此前的推理。
难道他们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还是受家庭伦理剧影响,产生错觉了?
最后还是六叔陆威出面,关切了一下小方的近况。
“我最近很好啊,家里也没发生什么事。”方昭阳明媚地笑了笑。
鉴于余晖得到了城主赵续章亲自签发的特赦令,所以方昭阳应该没和家里发生什么冲突。而且看她最近的表现,也不像是和家里人产生了巨大矛盾的样子。特案组的人一琢磨,纷纷松了口气。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方昭阳确确实实离家了。但离家不是出走,她只是踏出了人生第一步。
方昭阳乖巧听话,从不忤逆父母,甚至没有过青春叛逆期。但为了余晖的事,方昭阳竟在一夜之间,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连招,把赵续章的头都折腾大了。
赵续章连打了几个电话,确认余晖和方昭阳之间,是否存在不为人知、非比寻常的关系,但得到的结果却是,这两人只是普通同事,非但关系一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普通同事……”赵续章撂下电话,满心疑惑。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自己的女儿方昭阳要执意搭救余晖,甚至不惜作天作地?
方昭阳和赵续章之间,经历了小吵、冷战、热战,直到方昭阳绝食抗议,赵续章唯有认输投降。
最后,为余晖争取到了城主特赦令的方昭阳,还是从家里搬了出去,并且一度不接赵续章的电话。
但很快,父女俩和好如初,关系更胜从前。
方昭阳的懂事,赵续章都看在眼里,但其实,他并不希望女儿过份压抑自己,处处委曲求全。她的女儿不哭不闹,从不提任何要求,在自己的家中生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惹父母不开心。赵续章一度认为自己的女儿生性如此,加之他工作繁忙,所以从没放在心上。
直到余晖一事,父女二人长久以来的隔阂才被彻底打破。
这是方昭阳第一次向自己的爸爸提出要求,所以即便赵续章极其为难,但为了女儿,他必须办到。
方昭阳第一次发觉,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是绝对无私的,是毫无保留的,是无限包容的。原来长久以来,她都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她从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家中一个可有可无的摆件。她一直是父母挚爱的掌上明珠,她不必听话顺从,不必百般讨好,不必出类拔萃,也照样能获得父母的关注和疼爱。她拥有的爱从不比任何人少。可惜,她懂得太晚了。
一夜之间,方昭阳从她亲自为自己带上的枷锁中挣脱了。那个她刻意营造的无形束缚,原来根本就不存在。但她竟然用一条不存在的绳索,将自己牢牢禁锢,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一动也不敢动。
从作茧自缚、杞人忧天到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方昭阳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