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厚生站在哨岗上远眺,这里四面环海,插翅难飞。
来到下都的第一天,陈厚生去了第十区监狱,着重考察了服刑人员的人权状况。而第二天,他来到了正在建设中的异见者隔离区,检查工程的安全问题。视察工作结束后,他会立刻返回上都,向光明塔汇报。
第一批异见者嫌疑人已到达了异见者隔离区。这群人几乎囊括了上都的全部职业:学生、教师、治安官、科学家、艺术家、商人、各机构行政人员、各个种类的技术工人,小商业主等等,其中的很多人早已在上都结婚生子,拥有美满的家庭。
这些人出现在此,意味着上都有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未来甚至会家破人亡。
在光明城人权法案的保障下。不满十六周岁的学生、孕妇、哺乳期妇女,以及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这几类人若被光明塔判定为疑似“异见者”,将得到城主颁发的特赦令。这一群体被标记为疑似异见者之后,若通过治安处调查,确认嫌疑完全解除,不必签订关联者协议,也可以继续留在上都。但“高危分子”不在人权法案的保护范围之内。直到这一刻,被关在第十区的“高危分子”只有余晖一人得到了城主的特赦令。
陈厚生不由想到了,任慧一案之后,光明塔通过了一个利好于下都的法案。法案要求光明学院提高下都学生的率取率,且下都学生从光明学院毕业后,参加正见者选拔的年限由原来的两年延长至三年。当时,陈厚生一度想不通,为何城主赵续章一反常态,竟全力支持此类法案通过。现在想来,竟是别有深意。这招叫做引蛇出洞。
同样具有引蛇出洞效果的还有关联者协议,并且青出于蓝。
关联者协议是一箭数雕的混合计谋,兼备了阴谋与阳谋,既有引蛇出洞,又有愿者上钩、请君入瓮。
表面上,关联者协议是一种担保行为。通过上都人的签字担保,有异见者嫌疑的下都人可以得到赦免,充分彰显了光明塔的仁慈。此外,协议促使了两名关联者互相监督、互相制约。害怕被牵连的上都人,会自发监视与之签订协议的下都人,并且为了免受惩罚,上都人会不遗余力地进行检举揭发,从而大大缩减了治安处的工作量。
除了浮于表面的作用,关联者协议还有更为深层的目的。光明塔不会天真地认为,异见者全部都是下都人。敌人不仅来自外部,还会出现在内部。然而,出身上都的异见者远远比出身下都的异见者隐藏得更深。所以,关联者协议看似是对下都人的网开一面,但实则是对上都人的精心试探。
异见者倾向判定只在下都群体中展开,不过是暂时。签下关联者协议的上都人,将成为光明塔的下一个目标。到时,这座小岛恐怕就不够用了。
光明城算得上四季如春,但此时已近年关,即便陈厚生穿了厚重的大衣御寒,还是觉得寒意入骨。
赵续章不急着出招,是因为他已有了万全之策。并且,他找到了一张可以绝地反击,一击毙命的王牌。
这张王牌就是异见者。
光明城如果一直处于严密防控阶段,城主大选将被迫延期,那么赵续章将自动继任城主之位,直到六年后,下一次选举到来。
那一天来临时,陈厚生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并且,光明城将在赵续章的推波助澜下,陷入清缴异己的内斗之中,无休无止。
赵续章的权力得到了延续,势力得到了巩固,但光明城却要万劫不复了。
陈厚生裹紧了大衣,同时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异见者这把利剑,真可谓无往不利。你若和光明塔离心离德,你就被迫成了异见者;你若得罪了城主赵续章,你就是潜藏在光明塔的异见者;你的政敌意欲除掉你,理由一定是他发现了你是异见者。这异见者当真是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利刃啊!
他从未对赵续章掉以轻心,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此人的手段。赵续章严查朝夕研究室,顶住压力查封“宴城”,维护第九区逐日街的民众,表面上是出于对下都的同情,但实际上却是希望下都人安于残羹冷炙的现状,同时也是对光明塔高层尤其是光明塔委员会的敲打和警告。现在,他终于亮出了真正的屠刀。这把刀不仅悬于下都之上,悬于所有下都人的头顶,也对准了上都尚存一丝良知之人。
陈厚生望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和车辆,摇头苦笑。光明塔上所有胸怀远见的人,都该好好建设这里,因为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你了。
“那里不错!”他指了指海边一栋房子。
吴秘书默默叹息,不敢开口搭话。
如果城主赵续章再也容不下他,如果执行长郑延庭决定先下手为强,如果……那么他的余生,最好的情况就是在这里养老了。
——————
李维奇坐在办公室里,手掌反复盖住腰间的配枪。他入职治安处的时间,算来已超过十四年,再加上实习期,那就是不低于十五个年头了。治安处如现在这般,要求全员配枪,全体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特殊情况,只有那么一两次。
自打李维奇出生以来,上都也经历过几次大的风波,但即便是异常惨烈的,也仅限于局部。可如今,整个上都都已陷入混乱的漩涡,并且越来越乱。
上都乱到这种程度,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他要见证历史了!
李维奇又不情不愿地提起笔,认真书写他的检讨,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李维奇在余晖出事后,被关了七天禁闭,自此与世隔绝,再也无从了解外面的风云变幻。直到第八天,他从治安长陈厚生的办公室走出来,才重新与世界连接。
治安长陈厚生的“异见者倾向判定书”就挂在光明塔官网的首页,评分还是恰好及格的四分。李维奇这一刻才知道,陈厚生的身上到底背着多大的压力。
他犯下的错误,如果真按法规处理,只有到第十区服刑这一个结果。但在陈厚生的力保之下,他最终只受了一个“与同事不睦”的小小处分,再写上一份真挚诚恳的检讨,这事就算翻篇了。当然了,光明塔选择放过李维奇,除了陈厚生的“护短”,还有出于对当前形势的考量。最近总治安处到处抓人,已然惹得天怒人怨。李维奇的事如果处理不当,不仅会激起内部的不满情绪,还有可能点燃外部的民愤。所以,光明塔借着陈厚生的据理力争,就对李维奇网开一面了。
说到底,要不是他摊上一个“护犊子”的上司,势必就要蹲大狱了。如此说来,他大闹会议室,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李维奇为了表现出他的诚意,以及对陈厚生的愧疚,坚决没有到网上随便抄一抄。并且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绝不给老上司添麻烦,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谨言慎行。
“要不我还是抄抄算了。”李维奇实在没思路,最后还是决定上网去抄。毕竟严格说来,这是治安长陈厚生的指令。
李维奇的办公室外,还有一个人在“奋笔疾书”。余晖需要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尤其是与崔育贤接触的整个过程,以及他是如何发现养父母死亡真相的经过,全部详细地写成材料,上交给光明塔。这份材料不同于检讨,不需要满满的“诚意”,唯一的要求是真实详尽,所以余晖不用亲笔手写,只要在电脑上打出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