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计时器如同跳动的心脏，但不同的是，心的起伏象征着生命的持续，而计时器的闪动却意味着生命即将走向终结。

还有两分多钟，上都数万条性命，都将随着生态屏障系统被攻破而陨灭殆尽。

余晖和褚向光似乎已见到了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人间惨象。

随着显示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小，余晖和褚向光从用枪打，到用重物砸，再到歇斯底里地拳打脚踢。然而，无论遭到何种冲击，坚固的玻璃罩都纹丝不动。

“何必白费力气，不如安静地坐下来，与我一起见证这伟大时刻。”罩子里的扶光明似是被隔绝于世外，生死之际，竟是一派轻松淡然。

余晖和褚向光累得气喘吁吁，两人顺势坐下来，背靠着玻璃罩。

“攻击生态屏障系统真的能摧毁上都吗？”余晖好奇问道。他对生态学了解不深，对支撑上都的核心科技生态屏障系统也所知不多。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恶补相关知识。

“生态屏障系统极其先进，它不仅能模拟多种生态环境，还能根据指令迅速变化。它既能创造适宜人类生存的生态环境，同时也能创造完全不适宜人类生存的生态环境。简言之，生态屏障系统现在接收到的指令是模拟地球的生态环境，但如果，它接收到的指令是模拟月球、金星呢！”

“原来如此。”余晖恍然大悟。扶光明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攻破生态屏障系统的防御，破坏生态屏障系统，而是要篡改系统设置。显然，光明塔低估了神秘图书管理员的思路。

“你是异见者吗？”余晖忽然问。

“什么！”扶光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红色的数字。

“勤教授没听你的劝告，他因为不想看到无辜者丧命，决定回来阻止。”余晖眼见无计可施，但还是决定挣扎一下。

扶光明轻轻一笑，目前为止，勤有涯的全部行为，都在他的预料当中。作为朋友，他已尽到了提醒之责，可说是问心无愧了。“上都以下都人的血肉为食，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余晖和褚向光默默叹息。褚向光熟读《光明启示录》，余晖经过恶补，也充分了解了这本书。扶光明早就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和最深层次的动机摆明了。若无压迫，便无反抗。他不是一个疯子，只是一个绝望的人。

时间只剩不到一分钟。扶光明也许会成功，也许不会成功。余晖和褚向光并没打算放弃，但他们没有沟通，就产生了一个默契。真正的症结不在扶光明，就算没有了扶光明，还会有别人，依靠劝说扶光明们回头是岸，是无济于事的。

“算命的都说我福大命大，能长命百岁。想不到，我才二十出头，就要死了。算命的人骗我！街边算命，少则几十，多则几百，我的钱啊！”褚向光仰头哀叹。

“褚向光、余晖、扶光明，三个向往光明的笨蛋！”听完褚向光的话，扶光明这才注意到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好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可惜没信号。”褚向光举着手机，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他不得不同意扶光明的观点，下都有不计其数的人，名字里带“日”，带“光”。这些名字的产生极其简单，命苦的人都想尝点甜头。无数人向往上都，趋之若鹜，无非是为了生存而已。

褚向光的话，竟让扶光明坚如磐石的决心有了一丝裂痕。他不敢细想，他面前的两个人，不过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上都有无数这样的青年人，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然而，事已至此，他已回不了头了。

余晖和褚向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他们对光明城的科技足够自信，但此时此刻，却仍对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提心吊胆。

倒计时来到最后一秒钟，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数字消失了，紧接着，显示屏上弹出了一排文字。与此同时，语音播放响起。

“失败！目标失败！”

“失败！目标失败！”

扶光明冲向电脑，在操作台上不停忙碌，急出一身虚汗。可是，任凭他如何操作，屏幕上的失败字样都没有丝毫变更，播报仍在继续。

“失败！目标失败！”

他大力锤击着操作板上的每个按键，几近疯狂。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全都错了？

扶光明想起余晖的话，以一己之力对抗全城之力，根本毫无胜算。

生态屏障系统的确没那么容易篡改，但他还有一条后路。扶光明按下了控制面板右侧面一个独立的红色按钮，第二块屏幕跳出了立即启动字样，但很快，播报再次响起。

“操作无效！操作无效！”

除了篡改生态屏障系统的计划，扶光明为了万无一失，还在光明塔地下的一条下水管道里安装了一枚威力足以摧毁整座光明塔的炸弹，以防万一。

“操作无效！操作无效！”

播报器的声音响彻于扶光明的脑海中，随后一路向下，几乎震得他五脏俱裂，支离破碎。

光明城并非光明星，这里不是《光明启示录》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扶光明不是主角，没有任何主角光环。在现实中，扶光明只是一个看科幻小说看到痴傻癫狂的疯子罢了。

编剧在他笔下的虚幻世界，是创造一切，全知全能的上帝，但在现实世界中，不过是一个诸事不顺，只能借笔抒怀的失败者。而他，竟然相信了一个以构造虚假，编织谎言为生的人。

“我失败了。”

他败了，一败涂地！防护罩裂开数瓣，缓缓落了下来，余晖和褚向光终于站起身。跌宕起伏的转折，让两人的大脑几近空白。

第三块显示器亮了，画面显示，治安处的人已到了仓库门外，准备破门。

在防护罩完全落下的瞬间，扶光明决绝地向他身后的窗子扑去。他在撤下防护罩的同时，也打开了被严密封挡的四个铁窗。

余晖一直盯着扶光明的动向，他眼疾手快，飞速冲到窗边。与此同时，褚向光也冲了过去。

“扶光明，抓紧！”余晖一只手扣在窗边，另一条胳膊伸出窗外，用尽全部力气抓住了扶光明的手腕。若不是褚向光冲过来死命抱住他的腰，他险些被身高体沉的扶光明带下去。

“坚持住！”褚向光把脚勾在栏杆上，勉强支撑。但下坠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他几乎就要坚持不住了。

“别放弃！”余晖和褚向光大叫。

扶光明仰起头，冲余晖笑了笑，接着，竟奋力挣脱起来。余晖死死箍住扶光明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松。但由于扶光明执意求死，毫无求生意志，他的手还是一点一点从余晖手中滑出。

他坠落了。

最后一刻，余晖闭上了眼，不敢去看。

褚向光一把将余晖捞了回来，惊魂未定的二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李维奇率治安处一队人冲进来的时候，一切已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