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愣的人群缓了半天，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缓过神来尖叫连连，就连原先那些还继续排队没走开的人群都动摇了一瞬，往前踏出一步又犹疑着退回，最终还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

宁轲深吸一口气，他看上去是唯一一个“不为所动”的——但也只是看上去。

他没抬头，而俯身靠在他耳旁转述了情况的宁巫稍稍直起身，眼带几分担忧地看着他。

方才在宁竹点名时，即便清楚宁竹只是想转移矛盾，但宁虹泉分毫不动的态度便已是令宁轲心有怨言。

而眼下，宁竹又一次在诊疗会上展现了他那手不知何处习来的医术，不仅让宁虹泉恢复如初，甚至助得她突破修为，就连宁竹也是从中得到感悟，同样修为晋升。

宁轲突然有些后悔最开始从郁苍谷出来后，他激宁竹放弃去其他分堂的举动。

不。他暗自咬牙，撇开自己心头的愤懑。一旦宁竹接受了执法堂或灵植院的邀请，以那两边的人际关系，只怕是会让宁竹过得更舒服。

可若是按现在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大长老迟早会考虑放下偏见来接触宁竹的。

四大分堂，向来是以能力排序，宁竹在这短短数月表现出来的天赋已是优秀得超群，更何况长老也并非对宁竹的医术一无所知——

“宁竹有个不弱的老师。”

可整个长涯界，若真有医者能与宁家相提并论，又怎么会无人不晓？！

不、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再不遏止宁竹的势头，只怕是会影响他的地位……

他悬于半空的手顿了太久，墨汁滴落之上，晕开一团漆黑。

他盯着那团墨，脑中闪过一缕灵光。

……对了。

既然宁煌可以找错处找理由送出去“历练”，那么宁竹当然也可以。他早有耳闻，宁竹可并不愿意留在宁家。

只要宁竹离开宁家，没有医修世家的传承与教导，假以时日，他与宁竹之间的差距一定能拉开。

——对，行得通。

宁轲对自己的设想非常满意，他微微眯起眼，唇角甚至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他的目光瞥了旁侧站着的少年。

幸好宁竹没被宁鲤淘汰。

不久前还让宁鲤要下死手的人这会儿倒是庆幸起来。

把宁竹送走，他便不会继续碍自己的眼，而元启天院这种什么都教的学府，终究敌不过医修宗族世代传承的底蕴。

虽然自己这一轮没干涉排序，但收了他好处的侍者亲口说了，这一轮上与宁竹对上的，恰好便是上一轮斗到精疲力竭的宁辞。

只要他再挺过下一轮……

宁轲写好了药方，将之交给对方，下一个排队的人没让他多等，几乎是上一个人刚起身，他便抢过椅子坐下，这让宁轲非常满意，他按住了对方的脉，心里头还在不断排布。

下一轮的胜负关系到最后挺进决赛的五人，而除却第一名能向长老们提的一个请求外，另五人无论输赢如何，都能得到进入功法藏馆中的寻得功法的机缘。

这一轮他没干涉排序，为的就是下一轮博得最大的利益。

他自己么，安排个不强的对手即可；宁煌可以和宁殊安排到一组，这样无论谁输谁赢都是极大的消耗，更有利于决赛他享受渔翁之利；至于宁竹……若有必要，可以把宁巫安排给他，即是对宁竹战力的消耗，也是送他一张入场券。

只要把宁竹托到最后一轮，给他名正言顺离开宁家的机会，想必他一定不会放手。

宁轲心里的算盘敲得分外响亮，一时间连得旁边二人接连突破都觉得不值一提。

边上二人突破的插曲没掀起太大波澜，在执事和侍者的引导下，凑热闹的人最终还是各归各位，只是，到底有些人还是动摇了，犹豫再三，从自己原本的队伍里脱出，排到了宁竹的队伍中。

.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天又过，来到休整期最后一个下午。

这一轮积分公布过后，无人开口，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已是极为浓郁。

公布出来的排名中，宁竹数据飙升，已然跻身上层区，排在第三。

排第二的弟子原先还有些得意，看清了两人的积分差后，顿时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上下打量着宁竹，企图用眼刀呵退宁竹，可宁竹却像全然没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只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装货！

弟子心头怒骂一声，到底是顾忌有损形象，没敢直接骂出声。

早走远了、莫名被评为装货的宁竹冷不丁打了个哈欠。

他揉揉鼻子，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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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现在就剩最后一轮了吧。”

他刚走远一些，蝎子的声音便冒了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宁竹修为的突然晋升打了两人都是措手不及，为了帮他掩盖灵力变化，蝎子直接刺激灵脉，自然也没躲过被灵脉反制。

——虽说宁竹当晚便换了好几种清神的药草，熬制成汁浇在了蝎子的烙印上，也只让蝎子从蔫了吧唧变成有气无力。

“嗯。相信我。”

经此一遭，眼下这颗清神枞果，宁竹已然是从拿不到就另寻他法变成了势在必得。

经过这一轮奋起直追，宁竹的排名已经和第二名极为接近了，再来一轮，宁竹有把握把第二名搞下来。

何况，他还有宁虹泉这个活招牌。

“只要宁虹泉晋级，下一轮，敢来我这的人一定会变多。”

“嚯，她要是晋不了级呢。”

宁竹微微一笑：“那我可就要跟她收诊金了。”

两人说话间，宁竹已是回到了小院，宁竹合上门，又一次盘膝坐在院中。

他今晚是不打算睡觉了。明日的对战他不用上台，那眼下就是彻夜修炼的最好时机。

何况，他突破得太突然，这几日又是连轴转地看病治病，根本没时间让他稳定灵源，直至今日，他的灵源还时不时有些紊乱。

宁竹闭上双眼，下沉的意识越过一片幽暗，周遭的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慢得宁竹听见了风中灵气流转的声响，他“睁开”眼，看见自己丹田中，不断盘旋的灵源。

四道由灵源展开的旋臂中，有一道粗细大小完全小于其他三道旋臂，这一条便是宁竹突然突破带来。

这道旋臂突兀得仿若是凭空插上去的，灵源的运转受到影响，反而没有最初只有三道旋臂那么顺畅，因此经由旋臂递出的灵力不时便发生震颤。

换句话说，宁竹现在的修为并不稳定。

宁竹自己也清楚，不稳定是正常的。

他到现在都还是想不明白。两天前他借着蝎子的精神力为宁虹泉治疗时，确实也摸到了一线清明，一缕顿悟。只是他还没从那份感悟中醒来，灵源突如其来地巨变猛地将他的意识扯回身体中。

“蝎子。”宁竹主动发起交流。

魔兽懒洋洋地回了个音节：“嗯？”

“这次突破，我感觉不太对，”宁竹斟酌着，抛出自己的疑问，“在我的感知里，我的修为还没有到突破的时候？”

他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但自己体内可是住着一个高阶魔兽，不说无所不知，但至少也是见多识广，问他怎么也比宁竹在这瞎猜来得好。

果不其然，蝎子又一次开了口，它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微妙的调笑——或者说嘲讽：“果然是幼崽。”

宁竹并不反驳——也没处反驳，他才十五岁，还未成年，哪怕对人类来说，他的年龄也只能算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