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凌霄的生机在迅速流逝,全凭和白翎的血契才没有马上咽气,可白翎身上的生命气息也在快速逝去。她想帮伙伴拔出插在他腰腹的巨剑,却被严凌霄制止。
“你也碰到它的话,我们两个只会死得更快。”
他努力站着,将重量压在背后、不让自己的身体下滑,不然那柄血剑毫无疑问会将他的身体分为不均等的两块。白翎奋力顶起他的胳膊,用自己的身体和力量支撑他的身躯。
严凌霄的视野模糊、陷入昏沉的黑暗。他已经感觉不到腹部巨剑的存在、自己的存在,也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味,嘴里一片空白,然后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可还有什么东西在扩散至全身,让他潜意识认为那是疼痛。耳边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白翎像是在悲泣啼鸣,他却只觉得脑袋和耳朵莎莎作响。
“视、触、嗅、味、温、听。人死前,这些感官会逐次消失。”严祁指着地上死人的五官,和他讲解。
他问道:“爸,你是死过吗?”
“很多次濒死。”
他要死了吗?
严凌霄一直认为自己对自己的生死无所谓。活着可以,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有记忆以来进行的每一次事关生命的战斗都是抱着面临最坏情况的假想而计划和行动。现在想来,如果他真的无所谓,在过往的随便哪次战斗中被杀了不就好了?
反正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后也没有认识多少人。妈妈眼里的他是她尝试让爸爸放弃过去的产物,爸爸在他武魂觉醒后也只想让他走一样的路,甚至不惜抛下他们母子。这样的父亲又回来、又苏醒了,然后开始操控他的人生,又和母亲丢下他、一走了之。
纵然他对自己的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也不想事事都活在旁人、即便,不,尤其是自己的父亲的布置下。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这样一来,严祁的一切谋划不就彻底失算了?如果有人因为他还活着或已经死去而情绪波动,那也不关他的事。
……
……
可是……
一滴眼泪溢出眼眶。
小三。
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逐渐涣散的暗红瞳孔艰难地变为菱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大。白翎的红色眼睛朝着杀戮之王的方向。
理应完全失去意识并且无法动弹的人挣扎着抬起完好的右手、努力伸向血剑剑柄,甚至调整上半身的位置,让稳稳插入墙壁、纹丝不动的巨剑剑锋不碰到心脏,只斜切入右肋。杀戮之王冷哼一声,血色巨剑剑随心动,自发从墙壁和严凌霄的身体中抽出,化为数道驳杂的血色光芒、回到他手中。
“扑通。”
身体被巨剑带动,严凌霄软倒在地。因触碰到滑出的剑锋而被切断的右手手指散落在他咽喉附近。
严凌霄被血凝湿的眼睫缠了颤,砸到地上时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那随手指断掉的未语心的残片。杀戮之王使用的这柄巨剑太过锋锐,能轻易从灵魂层面粉碎严凌霄的武魂,如今就连唐三竭尽所能、在杀戮之都这种地方做出来的戒指都被一分为二。
他受创太多、太重,血液都要在方才的战斗中流尽。严凌霄的心脏和呼吸停止时,身下也没有多少血液流出。更别说,血剑是离开了,但血红剑气还停留在由其制造的伤口上、并未离去,并且在不断往里深入,割削吞噬他的皮、肉、骨。
严凌霄的身下,戒指上的金红色花纹失去禁锢,聚融为液体,流出断裂处,触碰到了严凌霄颈上流出的血液。
接着,这点格格不入的液体仿佛被唤醒了,弥漫、蔓延,攀上严凌霄鲜血淋漓、遍布魂力切割伤的脖颈。
相思断肠红,生死人,肉白骨。
严凌霄不是摘下它的人,但他是唐三心血所系之人,他死前所想之人亦是唐三。纵然严凌霄的血无法完全发挥相思断肠红的妙用,却也足够引动其上的仙灵之气、暂时护住他的性命了。
如丝如缕的金红华光翩翩流入严凌霄的身体,顺着他的血管而动,一点一滴地补充他被体中血剑剑气不断掠夺的生机。
右手无名指上的未语心陡然一烫,只在铸造时出现的金红华光再次流转。这还是未语心第一次出现异状。
唐三惊疑不定地盯着手上散发着莹莹光芒的戒指,遍生寒意,心中升起不详的冰冷感觉、散至全身:“凌霄?”
无数念头闪过,唐三没有丝毫犹豫,夺门而出。
黑红大厅中,本该彻底消失的心跳和呼吸居然再次响起。意欲离开的杀戮之王脚步一顿、回头,却见那只刚才还奄奄一息、仅一息尚存的白色鸟型魂兽双爪紧扣严氏族人后颈、拖拽着主人的垂软身躯飞向大厅深处的黑暗。
头颅低垂的人身上隐隐透出一层金红光芒。那个濒死的人类身上怎么会有神性!杀戮之王惊惧交加,点地暴起:“畜生!”
察觉到本该和自己一同埋葬于此的同族离开的意图,又吸收够了对方身上的血液,黑色水晶中的尸骨们破开地面,涌动着朝蛇鳞彩燕伸出手爪,却没抓到半空中的族人,反而阻挠了杀戮之王的行动。
大厅上方的五色光芒本来随着严凌霄的生命消逝而不再向下,如今继续降临,侵染快要变成废墟的大厅中的一切景色。一股恢弘的、博大的能量在大厅中如心脏般由弱到强地震动。
血契伙伴的呼吸依旧是呼多进少,对方也只剩一点微末的意识,强撑着没有断气、沉入死亡。白翎牢记严凌霄脑海中不自觉的呢喃,振翅而飞。她要拼尽全力地向前,无论如何不能将自己和严凌霄留在这座只有严氏族人能进入的坟墓里。至少要到门外,到离开杀戮之都的唐三能看见、能找到的地方。
他们不想死。他们都会死。
她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一点红光。白翎抓着严凌霄,遁入红光之中。
杀戮之王即将抓住严凌霄的手爪被那红光弹开,无法再靠近近在咫尺的人与兽分毫。红光转瞬即逝,连带着其中的严氏族人和其血契魂兽也消失不见。
血眼变黑,杀戮之王、血色蝙蝠和唐晨朝黑色的天空怒吼:“凭什么!!!”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杀戮之王陷入疯狂,被压制的实力恢复,疯魔般破坏着大厅。五色光芒在严凌霄和白翎进入红光后便散去,本来被其影响得如活物的大厅再次沉睡。
大厅下方的黑色水晶中,失去目标的白骨沉寂入底。它们的头颅中的灰色光芒慢慢黯淡。灰色光芒消散时,空洞的眼眶依旧凝望着严凌霄所在的方向。
失血、窒息、无力,严凌霄身上大半痛苦和虚弱在他进入红光后便恢复,或者说被屏蔽了,只有属于相思断肠红的金红华光还在运作,缓慢修复他的身体。
那红光似乎配合或者说强行激发着仙草的力量,将残留在严凌霄体内的血色剑气也封锁在他身体中。
所有感官逐渐复原,白翎窝进严凌霄的颈窝,蓬松成柔软的一团,脑袋轻蹭他后颈上深入骨头的爪印,嘁嘁地抚慰彼此。
严凌霄的意识还不清醒,感受到最多的是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剐剜他的经脉和骨头的疼痛。那刀割皮肉、切磨骨头、在全身游走移动的痛楚搅得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支离破碎。
这时,一道空茫的、凝实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杀神考核第一考、问心,开始。”
一股浩然磅礴的力量降临,似乎在扫描打量他。严凌霄有点迷茫,心头一震,松了一口气又绷紧。他想听更多有关考核的内容,却被那力量强行按捺下一切思绪。
紧接着,杀戮之都、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史莱克学院、诺丁学院……他的脑海中闪过过去的一幕幕场景和其中的亲朋、恋人。刚才他要死了都没看见走马灯,现在却看见了?严凌霄怀抱疑惑,余光瞧见身上断肢处在生长,自己却没有一点感觉。
他打开扣进掌心的右手大拇指,对正在生长的其余四指视而不见,苦大仇深地盯着手中变成两半的未语心,只想叹气。
……下次见到唐三,就告诉他自己掉进什么坑里了吧。希望他不会生气到不理自己。严凌霄倍感心虚,还翻涌着愧疚。
遍布全身的刀割疼痛依旧没有止息。严凌霄有点疲惫。在杀神路中的经历和刚才与杀戮之王的战斗耗尽他全部心力,如果不是身上还疼,他能闭眼就昏死过去。
他强打精神,随意观察起四周。目之所及一片血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红光以及他如今身处的地方应该和杀神有关。可是,杀神有两位,他接受的是罗刹神还是修罗神的考核?难道他要到最后一考才能知道?或者是和第一考、问心的结果有关?朱竹清接受的神位传承是非常明确的月神,考核内容与奖惩也会被告知参考者,到了他这里怎么就只有一个考核名字?
乱七八糟地想了些事,身上的疼痛似乎开始消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安全吗?严凌霄琢磨不透这个鬼地方,眼皮都在打架,疼痛的余韵还缀在身体中,没有散去。他干脆在自己晕倒前躺下,把羽毛变回蛇鳞样子的白翎拉成一条,挡住自己的脖子。
“嘁嘁?”
“我睡一会儿,有事你直接叫我。”严凌霄闭上眼。
“嘁。”睡什么睡,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
凌霄?
严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