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妤在见到孟昭音时眼中先是掠过几分怔愣,之后不甘与厌恨才又迟钝扭曲地攀上面庞。
她不自然地抚摸小腹,与孟昭音相视时尖细的下颌抬得刻意——然而这些都是宁妤所不自知的。在宁妤眼中,先一步进祖院敬拜祖宗的自己,才该是谢明灼的正妻。
孟昭音名正言顺地占了她的三媒六聘,使她与她腹中的胎儿无名无分。她与谢明灼是有实无名的夫妻,纵是那夜洞房花烛,谢明灼身边的人也还是她。如今自己竟要因可笑的世俗道理低孟昭音一等,这无疑是不公的。
“孟昭音……”
一簇又一簇盛放的烛灯下,宁妤低低唤她,语调起伏不定。
孟昭音听到宁妤对自己说,谢明灼死了。几息之间,她又听到一行沙沙及近的脚步声。
最前的身影高大,孟昭音侧身,对上晋阳王谢敬威严的面容。她垂首,规矩作礼道安。
谢敬的视线高高在上,足足盯了她好半晌才松开。孟昭音余光看见谢敬越过自己往宁妤走去。
“阿音,你身子弱,先起身来。”仪安长公主抬手虚扶一把,孟昭音顺势站直,低眉垂眼到仪安长公主身侧站定。
谢敬目光看向阴影处的萍叔,沉声问道:“世子人在何处?”
萍叔腰背微弯,应声答道:“安王殿下与大理寺的人到了,如今与世子都在前院。”
“府外还停着一辆相府的马车,宁夫人与宁大娘子递了相令求见。宁夫人很生气,听说今日还病了一场。”
宁妤面色霎时一白,她慌慌张张地向谢敬求道:“还请王爷救命!我不能失去明灼的骨肉!”
仪安长公主皱眉,极为不喜宁妤作派:“你母亲对你心有牵挂,你便这般失礼行事?”
“本宫只知圣上金口玉言,谢孟两姓交好,今日列祖列宗在上,明灼的妻唯有阿音。”
“明灼尸骨未寒,殿下却护在凶手身前?”宁妤神情呆滞平静,说话时抽动的唇角在烛火分照中使得整张脸看过去状若癫狂。
仪安长公主护在孟昭音身前,冷笑道:“宁家的教养当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大理寺的人尚在前院,宁二姑娘何以自作主张替寺卿定罪?”
宁妤嗤之以鼻,她不以为然道:“大理寺?大理寺若得力何至于如今都查不出凶手!谢明灼昨日大婚今日身死西郊——殿下难道就不觉得奇怪?还是殿下也要替凶手包庇?”
“二娘子说话真有意思,”孟昭音抬手拦住将要再次开口的仪安长公主,她踏前一步,目光正视宁妤,语气平静,“我为何要对我的夫君下此毒手?难道就因为他在新婚之夜就暗通款曲以不贞辜负了我么?”
宁妤嗤笑着反问:“难道不是?”
孟昭音“哦”了一声,眉眼纯良无辜,雪芙在烛光下愈显莹白:“原来在二娘子眼中,我夫君这般所为也是应该要死的。”
宁妤有几分顿滞,她压下心下慌乱急促提声定道:“所以你恨他,你杀了他!”
孟昭音无比平淡,像一潭无波无澜的碧水:“不,我不恨他,我只是可惜。”
“可惜?”
宁妤皱眉不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如若夫君有曾和我说过他心悦二娘子,那么我必定会自请退婚好让有情人成眷属——可惜,他没有。于是我们成了亲,如若他日后会向我说他心中之人唯有二娘子,那么我也必定自请合理不会再作无谓纠缠——可惜,他死了。”
两个可惜让宁妤的面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她张开嘴,不甘心想要地辩驳一些什么。可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正如孟昭音所言,谢明灼已经死了。她注定成不了谢明灼的妻子,得不到名正言顺的爱。
宁妤恨红了眼,也怨红了眼。她恨孟昭音淡然衬使自己歇斯底里败坏父母教养,怨谢明灼一死了之留她与腹中孩儿独自面对世俗蜚语。
“小妤!”
宁妤抬头,看见一向端庄体面的母亲乱了钗发从夜色中奔来,她恍惚一笑,觉得人生荒唐。
在宁妤虚无不定的视线掠过孟昭音时,孟昭音似有所感,她皱眉,目光直直盯着宁妤不放。
“孟昭音,你逼我死……”宁妤垂下头,低低喃道。
就当所有人都疑惑宁妤在说什么时,孟昭音已然迈出步子,飞快拽住向高壮漆柱迎头撞去的宁妤。
宁夫人惊呼大喊出声,双腿发软倒在宁念怀里,谢敬被仪安长公主强硬拦住,从前院而至的元钟玉见此混乱情状挑眉看戏。而谢殊,谢殊眼里只有孟昭音。
他看见孟昭音抬手狠厉地扇了宁妤一巴掌,听见孟昭音瞪着半张脸红肿的宁妤发出凝噎气急的声音。
“我逼你死?宁妤,为一个连付出真心也要计较得失的懦夫殉情当真是愚不可及!”
“好好看着我,既然这般厌恨我觉得我毁了你的一切那么就应该活下去!死乞白赖地活下去!风水轮流转,万一哪日老天不开眼真让你站到我头上了?死?死有什么用?”
孟昭音胸膛起伏不定,她死死盯着宁妤溢满泪水的眼眶,声若寒池:“因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若要和我比,那么你输得一败涂地。”
宁妤脱力地跪倒在孟昭音身前,她额上淌出一痕殷红,狼狈地垂下头默默泣而不语。
宁夫人晕了过去,宁念连忙要唤医士,安王元钟玉看得津津有味,大着胆子拉过谢敬说了好些风凉话,一时之间寂静无声的祖院生出许多熙熙攘攘的生气。
孟昭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烦躁地闭眼,因为今夜宁妤这么一出先前装的所有可怜都将功亏一篑。
……要不然再装晕好了。
“再晕可不管用了。”
谢殊趁乱而来,烛影摇曳,显衬他越发丰神俊朗。孟昭音靠柱回身,疲惫地看向他,微微扯起一个笑:“叔叔,寡妇门前是非多。”
谢殊低眉望她,轻薄若水的桃花眼溢出锻一般的流光,孟昭音被看得有稍许不知所措的别扭,她轻咳两声,抬了抬下巴:“你爹看过来了。”
谢殊终于开口,他笑了一笑,以一种无所畏的口吻说:“没关系,债多不压身。”
衣袖被人牵住,孟昭音停顿片刻,才幽声说:“我怕我被他揍呀。”
谢殊低低问:“那你就不要我了吗?是我拿不出手吗?”
甩扇巴掌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孟昭音越过谢殊的肩膀往外看,宁妤与宁夫人已不在此,王府的大人不知为何也都离去。如今还在祖院的除了低头不闻世事的萍叔,还有独身一人站在不远处与她遥遥对视的宁念。
孟昭音的手被人牵起,指尖与手掌被人细微按揉,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交叠在暗处的手,再抬头时一如既往站在原地的只有萍叔了。
孟昭音猜想宁念想开口和她说一些话,她看向谢殊,慢慢问:“你们说什么了?”
“哪里有你们?”谢殊谨慎纠正道,“是我和宁姑娘——”
谢殊话音一顿,眼含笑色地看着孟昭音:“诶?你方才还有空看我啊。孟昭音,不准不承认。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和宁姑娘说话了?”
孟昭音没说话,只是眼眸一睁不睁地定在谢殊脸上。
谢殊见状敛笑,“宁姑娘托我向你道一句谢。”
孟昭音道:“哦,这样。我猜得到。”
谢殊微微离近一些,孟昭音歪头看他。接着,她看见谢殊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正色道:“孟昭音,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对于诸如永远之类的话语孟昭音从不轻信。自然而然地,此时此刻她也只是望着谢殊眼神飘忽不定。
谢殊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牵着孟昭音的手。
保持警惕需要劳心费神,而孟昭音太累了。在烛火明灭的暗处,孟昭音悄悄吸气,暂时允许自己松懈。
“谢殊……”
孟昭音握紧谢殊的手掌,垫脚不自在地看了眼站在不远处若老僧入定的萍叔。
谢殊也侧身望去,正当他不明所以回头时,孟昭音柔软细腻的唇瓣已然从他唇上擦过。他愣怔地呆了呆,下意识抬手拥揽住靠近自己的孟昭音。
孟昭音额首贴在谢殊心口,她倦得要死,闭眼软声低喃道:“我好累啊。”
永远不可信又如何?
反正。
她有无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