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芳草间。
布衣者,抚琴尔。
琴音如寒凉山溪轻缓流淌,水潺潺而无终焉,直泄入远方一抹红血残阳。
待曲终了,那位布衣先生才舍得淡声道:“事了拂衣去,殿下还在这做什么?”
元无渊立在稻旁,落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他微微躬身,恭敬道:“学生惑有一事,还请先生指教——先生为何要杀谢明灼?”
指尖抚过琴弦,几声清越悠扬琴音又在山野间响起。禾安缓声道:“心软是上上者之大忌。”
风猎猎而过,元无渊默然立身垄上。片刻,他才开口:“谢家人都该死——不过只是早死晚死罢了。先生何必打草惊蛇?”
禾安摇了摇头,微微笑道,“我杀谢明灼,不过不顺眼罢了。”
元无渊眉尖轻蹙:“不顺眼?”
“自古多有负心人,谢公子处处留情,就不必活着碍人眼了吧。”
元无渊心下百转,探问道:“先生认识孟昭音?”
禾安慨叹一声,只觉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我曾受人所托,教过她一段时日的琴。谢家必定出事,我不希望那时牵连到她。”
闻言,元无渊有些意外:“先生的学生?我竟未曾听先生提起过。”
“都过去了,”禾安静静望着一簇簇随风飘曳的稻禾,声音平静无波,“她是个好学生,我却不算个好夫子。”
……
谢明灼死得蹊跷,京中自是众说纷纭。
孟昭音让金秉德煽风点火散出宁妤有孕一事。金秉德仍是一副笑笑眼的和气模样,“姑娘且安心等着吧。”
“闹,闹到收不了场最好。”
孟昭音怀中抱着一只软枕,她抚摸枕上花纹,笑容纯良。
“我不便出府,只得劳烦金管事多到露华浓看看。”
花想容并不好财,所以她能做的至多是守住露华浓。故而孟昭音需要一个爱财之人,没有人比金秉德更合适。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那她便不会在王府待几日了。在离开王府之前,孟昭音必定沉寂已久的露华浓重现世间。
“羊先生近来可还好?”
孟昭音忽而提起羊微凌,孟昭窈稍许一顿,张口回道:“很好。和羊姑娘姑侄俩已经把京中有名的胭脂铺子都得罪了个遍。”
孟昭音疑然不解地挑了挑眉,孟昭窈在孟昭音的注视下轻咳一声,继而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原是羊微凌说话直言不讳,进一间铺子便嫌一间铺子里的胭脂不合时宜。不是过于老气横秋就是过于稚气未脱。
孟昭音稍稍睁圆眼,问道:“有人得罪羊先生了?”
“没有,”孟昭窈头疼道,“就是没有才有些麻烦。”
花想容闭门不出,罗绣要忙浮梦楼的差事,这些时日为羊氏姑侄处理麻烦的只能是孟昭窈了。
羊微凌无所畏惧,羊若枝心直口快,孟昭窈一面忧心二人被上京胭脂铺掌柜连手下黑手,故而想规劝二人收敛收敛;一面又觉若几间胭脂铺子她都处理不好那日后如何做女官?两相纠结之下,羊微凌与羊若枝已然是挑遍天下无敌手了。
如此,便只剩下安抚胭脂铺掌柜这么一条路了。孟昭窈赔笑赔得疲惫,此时唇边扬起的笑容纵然真心看过去也木然。
“若是小的,怕是也会同这位羊先生做同样的事。”
孟昭窈蹙眉:“为什么?”
金秉德眯起本就不算大的双眼,讳莫如深地摇动食指:“因为——势为人造。”
“沉寂多年的英雄重出江湖,若要一己之力声名鹊起太难。青云直上,还须借以东风。而东风,又如何有好坏之分?”
孟昭音轻声道:“羊先生已经将戏台搭好,如今这出戏要怎么唱……全凭我们自己做主。”
“新婚的第二日夫君死了,我可怜成了寡妇。我的夫君与宁相的女儿一夜苟且如今还有了身孕——”
孟昭音的声音越来越轻,唇边的笑却越来越深,她慢条斯理地抚掌,似是叫好:“这出戏烧得还是不够旺……我们,再亲自添一把火吧。”
待二人离去后,孟昭音唤来银簪问道:“前院怎么样了?”
向谢殊递信时银簪特意绕远路过前院,孟昭音一问她便应声答道:“长公主请了宫里的太医,我见到宁二娘子时,宁二娘子正在涕泗横流。”
闻言,孟昭音默然半晌。她的语气有微许上扬,大概是觉得新奇:“王爷也看着她哭?”
银簪点了点头,又跟上一句:“宁二娘子还提到了姑娘,她说姑娘德不配位,应当自请下堂。”
孟昭音微微瞠目,葱白似的指尖在软枕上抓了又放,她从榻上坐起身,认真问道:“何为……德不配位?”
银簪语调平直,将宁妤说过的话复述得一干二净:“宁二娘子疑心姑娘害死谢公子。”
孟昭音问:“为何?”
银簪应答:“宁二娘子说,因为姑娘从未爱过谢公子,所以姑娘可以狠心杀死一个不忠之人。”
孟昭音那双恍若病弱的长眉此时正挑蹙而起,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只巴掌大的黑匣子,那只黑匣里面藏有一粒无可解的毒。
然而,孟昭音从未对谢明灼动过恶念。她扯断软枕上的垂带,柔柔躺回榻上。一个命运不济的女子会露出何等神情?孟昭音看着掌镜中熟悉的面庞——她并感到凄怆,心中也无有快意。
宁妤将她身为谢明灼妻子的泪尽数流尽,她流不出半点真心。若是有,那也是人对人之间最为本初的善念与不忍。
孟昭音虔心为谢明灼诵起《地藏本愿经》,从蒲团抬望我佛时,天色已然暮暗。
祠堂烛火因风明灭,素白裙衫曳地蜿蜒出一片落霞光色。再一拜后,孟昭音扶翠珠的小臂起身,清淡肃穆的香火飘烟似地沾染上孟昭音的衣袖,她踏槛而入月中,恰夜风薄凉。
“公子在天之灵定感夫人尽心,”夜色中,萍叔的身子微有佝偻,他人虽不见老,开口时的嗓音却已渐沙哑,“夫人,请到祖院用膳吧。相府的宁二娘子也在。”
乌色的天中高悬一轮弯月,孟昭音纤薄绰约的身姿映于月影下。轻有几声啜泣,这样的啜泣在薄雾遮月的夜里,或许是隐忍的、大概是惹怜的、却必定是悲伤的。
在窃悄而凄凉的泣音声中,孟昭音开口了。
萍叔瞧不清眼前人的神色,但他断定是落寞的。
“幸而还有宁二娘子……”
还有宁二娘子什么?孟昭音将说未说,她难以言尽的话语在萍叔心里自圆了。
“夫人,莫怪奴多嘴,”萍叔低垂着头,慢腾腾落后孟昭音半步,模样几分唏嘘,“宁二娘子肚中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尚犹未可知。”
孟昭音缓步走着,闻言不发一语。
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翠珠的手背,侍候在右的翠珠心领神会,隔着银簪直直问向萍叔:“那就是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呗?”
翠珠用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嘟囔:“那怎么只过半日,府里都觉得是了?”
“到底是可以是,还是必须是啊?”
话音方落,银簪便赶在萍叔之前先一步立时斥道:“翠珠,如何能这般胡乱言语!”
“萍叔,都是我的不是,”翠珠忽而小声哭囔,“只是我心疼夫人可怜……先是公子那般……又是宁娘子这般……”
她缩在孟昭音身后,带有几分唯唯诺诺地含糊其辞。萍叔却也淡然,开口时语藏三分,又难免喟叹:“公子丧后,王爷大恸,觉愧于兄长。”
月空游无依,沿深长府墙下行百余步,自祠堂至祖院,其间越翠蔓山枝,冷泉清冽。
远望前路光火通明,夜风一吹,缀挂门上的素白丧灯便如只只野鬼飘荡无依。孟昭音提步拾阶而上,月光照面青白,薄素裙衫也若衰衣,鬼灯一线美人面。
祖院广大,孟昭音跟在萍叔身后,又行许多步,才在烛火摇曳之间看见一张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