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罢了。”崔远长叹,“只是我还有一桩事要你做。”
……
深夜。
梅雨时节,虞国的地牢格外潮湿,蚊蝇虫鼠更是肆虐。崔竹生一步一步地踩在湿润的泥土地上,任由混杂了囚犯鲜血与屎尿的泥巴沾湿自己的衣袍,牢房里臭气熏天,他只是捂住口鼻,眉头也不皱一下。
若换作从前,他在这样的地界,是半柱香都呆不下去的。
他甚至在某处停下,思虑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直到这条小道的尽头,木制的栏杆拦住了他。
牢房里躺着的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瞧见来人是,崔竹生一脸不屑,问:“怎么?那小子派你来取我性命?”
说实在的,崔竹生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轻晃:“徐大人,我是来和你合作的。”
老人愣了一瞬,坐起身子,警惕地打探:“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他是裕妃娘娘的儿子才留他一命的吧?可是他身上还是有一半老皇帝的血,你甘心吗?”崔竹生不答反问,“老皇帝已经被你折腾得半死不活了,但天下还是虞家的,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如果姓虞的不是皇帝,指不定和裕妃娘娘结成一对的人会是你呢。”
“你……!”徐寿到底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并没有中崔竹生的激将法,“你爹那个老顽固,就算拼上身家性命,也不会谋反的。小子,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让我想想。”徐寿站起来,两只苍老又肮脏的手抓住崔竹生面前的栏杆,崔竹生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徐寿比以前瘦了许多,原本就不算和善的长相,现在完全能被称作一个会吃人的老树精,崔竹生听见他说:“我想想,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巴不得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他肯定在折磨那些个世家大族,马上就轮到你们崔家了,是不是?不对,若你们崔家遭殃,你没本事站在这儿跟我谈条件,他动到谁了?看你这副样子,他对沈家的小丫头下手了?”
崔竹生暗暗握紧拳头,没赞成也没反对,只问:“你想不想出来?过上以前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不是作为一个手下败将,窝在这里当阴沟里的老鼠。”
“有意思,有意思。”徐寿笑了,讽刺道,“跟我谈条件的时候很恶心吧?高风亮节的崔大公子,我知道你记恨我,有这样的好事,你又凭什么想到我呢?”
“朝臣几乎大换血,崔家形单影只,与其花时间去在新的势力中斡旋,不如先联合以前的老对手。”崔竹生右手掏出一个小瓷瓶,“我也不是没条件的,这是崔氏府医制的母蛊,你吃下去,我每个月会给你子蛊,子母蛊同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若只有母蛊没有子蛊,则会在七日之内爆体而亡,事成之后,我自然让府医给你解蛊。”
“我这一生什么没享受过,你这条件未免……”
“届时让裕妃与你合葬也未尝不可。”崔竹生见徐寿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便适时将瓷瓶放在地上,“我已打点好狱卒,你想通了,让他们给我传话,我只给你一日时间。”
转过身,崔竹生不由得脚步加快,逃也似的离开了。
……
戈壁滩的风如刀割般划破沈松的脸颊,她下令全军用棉布遮住口鼻,在漫天风沙中全速前进。
沈青云觉得沈松完全变了个人,之前所有浓郁的,富有生命力的情感统统在她身上消失不见,仿佛一具空洞的傀儡,除了眼神里的坚毅,他都快要找不到眼前人和“沈松”之间的联系。
舆图被反复揉皱,又展开,最后印在了沈松脑子里,她对路线熟悉得过分,像是某条羊肠小道的尽头就是她的家。
风沙过后的天空总是澄净,夜晚能看见漫天星辰,九天垂落,明月高悬。
沈松不曾抬头看过天空。
她每晚只睡两三个时辰便洗漱起身,偶尔执笔,有时拾木棍,大多数时候在心中反复推演,那场悬于头顶的战役。
一支疲惫的先遣队如何战胜粮草充足的补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