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艇在星海间疾驰，始终贴着陨石带的阴影，远远咬住前方那艘医学会货运舰的航迹。

银灰色的巨舰静静浮在深空里，像一头沉眠的钢铁凶兽，它比想象中迟缓，推进器喷吐着暗淡赤红的光，正缓缓收束速度，明显是进入了白玑外围的补给窗口。

“它要在白玑补给站停靠补给。”艾芙珊盯着扫描屏，“补充燃料和给养，防御系统会降一半功率，这是我们在它们进入跃迁通道前能接近的最后窗口。”

江离立在舷窗前，隔着玻璃望着那艘货船。

货船滑入白玑第三补给港泊位时，防御阵列的功率降到了一半。

补给窗口，只有四个小时。

珂洛瑞的皇室通行令在此刻显出分量，他们的跃迁艇挂着白玑港务的临时识别码，大摇大摆靠近了货船的接舷区。

艾芙珊发出例行通讯：“白玑港务联合巡检，例行抽查，请开放舷梯通道。”

回应她的是长达十秒的沉默，随后一行冷冰冰的文字，连语音都懒得开：“医学会专用物资，免检。立即离开。”

同一时刻，货船外甲板的武器阵列缓缓转动，炮口锁定了跃迁艇，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是港务的名头能吓住的。”艾芙珊眉头紧锁，“是医学会的直属武装。”

参商眨了眨眼。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手。水刃贴着两船之间的虚空漫过去，直接渗进货船的防御系统，武器阵列的锁定信号闪烁两下，炮口突然发出异响，像是忽然出了问题。

“武器系统‘故障’了。”参商淡淡道，“趁他们检修，登船。”

明知有问题，但是如果带着这样有故障的防御系统继续上路，恐怕会出事，负责押送的人员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只能放下舷梯对接，三人跟在白玑官方的检修技术员的队伍里，混入货船通道。

船舱内部比想象中宽阔，通道两侧的标识全是医疗物资的分类码，伪装做得一丝不苟。

江离扫了一眼墙上的光幕，压低声音：“明晚十一点，这艘船在深空交接点转驳，过了明晚再想截停，就得追到医学会的实验站门口去。”

时间比预估的更紧。

三人压低身形，踏入货运舰内部。

底层的舱室内光线昏沉，空气里混着机油、消毒水和一股淡淡的腥气。

狭长的通道管线交错，每隔一段就立着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他们借着阴影潜行，避开巡逻路线，偶有落单的守卫迎面撞上，不等对方示警，就被参商的精神力轻轻放倒，无声软倒在地。

越往舰船底层走，腥气越重。

低沉压抑的嘶吼，从货舱最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实质般的震颤，隔着数层合金舱门，依然顺着金属地板爬上人的脊背。

两名守在拐角处的护卫拦在通道口，枪口抬起，交手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参商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发出警报，两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艾芙珊搜走两人的通行卡，他们的终端里，调度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下层今晚谁去？昨天老赵下去送抑制剂，回来手抖了一宿。”

“别点我，我宁可去擦炮管，那东西上月把三层合金栅栏撕成了麻花，机械臂投食都得隔着两道门。”

“邪门得很，上回把这头怪物从那边运到罗宾，整层监控坏了半小时，什么都没拍到，查不出原因……”

江离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特殊货舱在船体最深处。

艾芙珊压低声音总结：“轮流看守，机械臂投食，远程注射抑制剂，这群守卫只见过它的破坏力，根本不敢靠近，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看来确实很有分量。”

江离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那道特制的重型舱门上。

舱门口列队守着一整队武装护卫，人人面色紧绷，枪口死死对准舱门，舱内异兽只是撞了一下舱壁，整队人就跟着一颤。

参商的水刃一卷，护卫接连脱力倒下，枪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开门吧。”江离上前一步。

艾芙珊拿着通行卡，刷开最后一道闸门，厚重的合金舱门在液压驱动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裹挟着血腥味的狂暴气流猛地冲出来，吹得三人衣角都猎猎翻飞。

阴影里，一双眼睛亮起。

那东西扑出来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庞大的身躯撞碎门口的应急灯，玻璃渣混着火花四溅。

江离和艾芙珊反应迅速，各自分散躲开这一波袭击。

江离一边跃出去，一边留心看它，看清后，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立起来足有两人多高，一身长毛被血痂和药渍糊成一绺一绺，都看不大出它本来的样子，四肢关节处留着电击灼烧的焦黑圆斑，颈间扣着一圈厚重的抑制项圈，指示灯一直是红色。

利爪撕裂空气，参商没有躲，抬手直接架住异兽的正面攻势，他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真正出手，水幕像一圈围栏，牢牢锁住了它。

简直就是游刃有余。

异兽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拧出一个很不相配的灵活的弧度，长尾带着破风声横扫，参商眼皮都没抬，那圈围栏随之一沉，长尾在距他三尺处被硬生生停住。

它暴怒，撞击一次比一次狂暴，合金地板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整层货舱嗡嗡作响。

参商轻轻开口：“阿离。”

“来了。”

江离要的不是异兽的尸体，是它背后的真相，因此参商才一直留手，只想控制住它。

异兽忽然调转方向，放弃了眼前这个它确实打不过的人，转而直扑江离，它感觉得出来，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意，但此刻，它谁也不信。

参商拧着眉，指尖收拢，水幕骤然缩紧，异兽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按停在江离面前半步之地，前爪在金属地板上犁出两道深痕。它喉咙里滚着低吼，血红的眼死死瞪着这个不躲不闪的人类。

江离抬起手，穿过它炸开的鬃毛，掌心抵上它的额头。

无数碎片涌进他的脑子。

最早的一帧，是没有囚笼的。

无边无际的雪原，风裹着雪粒打在皮毛上，它朝着远方奔跑，四肢踏碎冰壳，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呼吸，那时的它还不知道这是最后的自由。

然后是雪原上的陷阱，麻醉弹撕开皮肉的闷响。

实验室的白光，亮得没有尽头。

隔着玻璃的声音：“意识磨灭进度百分之六十，继续，把它磨成一件没有自我的武器。”

一剂又一剂不知名的药液被推进血管，灼烧感顺着四肢蔓延，不知道过去了几年，它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在实验室里，永远不会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