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疆离奇的亮了些晴。霞南山上的雪化了一点,山头露出一小片青色,像是徐州城窗外连绵着细雨的山。
又像是库克勒给他带来的画。连绵的青色,混着水一样淡的墨色,在微微发黄的宣纸上,一片又一片的起伏。
霍兹格把一旁的灯油弄的暗了些。陶瓷的勺子在碗缘轻轻的碰撞声就像是母亲催人入梦的轻声哼唱的歌谣。
帐篷里还烧着一壶热奶,沸腾的泡沫滚在铁壶的壁上,像是起潮时翻涌的水。
“咳咳咳——咳咳——”
“父皇。”霍兹格恍然回神,连忙伸手去替卓纳擦嘴角咳出来的药汁。
卓纳摆手:
“咳咳——咳——霍,霍兹格——”
卓纳脸色很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瘦了十几斤,那双和蔼的眼睛里满是被疾病折磨的困倦。
“父皇,可要传大夫?”
“不——”卓纳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喉头翻涌上来的咳嗽,“不。霍兹格,我的儿子——我们早早的就猜到了有这么一天,不是吗?”
“。。。。。。”
卓纳从兽皮里伸出犹如枯枝的手,紧紧的握住霍兹格。
“霍兹格,能够走到今天,我已经很高兴,很意外了。”
“北疆的今天,在以前,是我们不敢想的。”
卓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不亏是我儿子。”
霍兹格紧紧的捏住自己的袖口,低着头不敢发出声。
“你,要善待这些来北疆谋生的大梁人,他们也是你的子民。”
“大梁——是个好地方。如果有机会——你,也去看看吧——”
霍兹格感到自己手上的劲儿突然松了。
“。。。。。。”
“。。。。。。呜——呜呜呜——”
库克勒守在帐篷外头,默默的仰头看着天上飘着的雪。
里头传来一点儿零星的呜咽。
“哈——”库克勒叹了口气,眼眶通红。
泰安三年冬,卓纳可汗去世。
大梁皇帝听闻,十分唏嘘,派数十名使者前往北疆以表怀念。
“卓纳死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恰逢开春。
整座京城都透露出一股雨后的清新。
墙头的柳树招摇的晃荡着自己的丝绦,时不时还有几只麻雀越过墙头叽叽喳喳的叫。
李凌麟用一支签子戳了一块肉,逗着笼子里不理人的鹰。
“已经派使者去北疆了。”那鹰死死的盯着眼前困着他的笼子,两支锋利的爪子时不时的踢两下,似乎想要把它弄坏冲出去。
沈庭寒走到她身后,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小碟生肉递到李凌麟手边。
李凌麟似乎也没了兴致,把签子递给一旁的宫女,示意她们把鹰带下去。
沈庭寒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碟子一起给了宫女。
“什么时候的事?”
李凌麟走在前头,伸手捏着自己酸胀的肩膀。
“看时间,应该是开春前的事了。”
“连春天都没等到啊——”李凌麟看着角落里的柳树唏嘘。
“听徐州的消息,好像已经病了很久了。”
“他的年纪,能坚持到现在也是不容易。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北疆王庭对外都说,是因病去世。”
李凌麟用余光瞥了一眼沈庭寒,淡淡的:
“朕想听点不一样的。”
沈庭寒行礼:
“有探子传言——是刺杀。”
“刺杀?”李凌麟挑眉,来了兴趣,“内部人做的?”
“。。。。。。”沈庭寒没有说话,看脸色似乎有些局促。
“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必忌讳。”李凌麟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摆弄着桌上的棋子,“你许久没与朕手谈过了。”
“陛下劳累国事,也应好好休息。”
“整日上朝不是听他们吵架,就是要防他们吵架。”李凌麟摆好棋子,淡淡的说,“朕头都大了。”
“朝臣上谏,都是为了大梁。拳拳之心,无以为报啊。”
李凌麟抬眼看了一眼沈庭寒,不由笑出了声:
“拳拳之心,朕看是他们自己的私心吧。”
“。。。。。。”
“朕知道他们一直在为难你,你不必理会。就当他们在放屁。”
“陛下此番行事,确实着急了些。”
李凌麟落了一子。
沈庭寒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