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右煞本意是来找瓜婶,细细追问当夜案发现场,想发掘出口供里不曾记下的隐秘细节,可谁料一进苗圃,正好撞上唐知末被人提亲,求亲的还是这个守着半吊子花铺、整日埋头雕琢木件的木讷呆子程航。
案子晚些再问瓜婶无妨,可眼睁睁看着唐家许上一桩吃亏的亲事,他不能坐视不理。唐知笑是他过命的兄弟。程航这小子,偏偏挑兄弟不在的时候上门提亲,落在右煞眼里,这本就是钻空子、不上路子的行径。
方才入内,他一眼看见亲弟弟马浩然正同媒婆争执,一副焦头烂额收拾烂摊子的模样。看热闹的心思瞬间压下去,这事必须由他亲自拦下。他不能叫唐知末一时糊涂应下,到时候风语筑那位小帮主怕是要翻了天。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同唐知末提亲,他先替兄弟好好拦上一拦。
今日海岛日光暖融融,繁花开得热闹。他家乡此时早已浸着寒露凉意,两相一对比,马浩东突然觉得如今的日子本该更活色生香些才对,他心头莫名窜起几分玩兴。连日来主上施压,诸事紧绷,撞上这么一桩滑稽的闹剧,反倒叫他松快不少。
他便属意媒婆改换说辞。
另外他心底倾向于,唐知末并不知道他马浩东就是右煞。以唐知笑沉稳缄默的性子,多年相交,断不会多嘴泄露他的身份。
只是唐知末自幼机敏通透,他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后来她闭门少出,会不会是不愿看见自己同她阿弟深陷刀口舔血的营生呢,但两家情分归情分,他本也不求兄弟的阿姐体谅他一身难处。暖阳烘得后背发暖,他微微眯起眼,眸底玩味与促狭交织。今日他出手拦这门不妥的亲事,唐家姐弟理该承他一份情。这般荒唐好笑的场面,可不是时时都能遇上。
媒婆的夸赞还在继续:"唐姑娘你先听我说,咱们堂主无爹无娘,您一朝嫁过去,不必晨昏侍奉公婆,婚后少了许多内宅烦扰!"
"最最重要的,俺堂主家底稳固,魄力过人,寻常儿郎万万不及!"
媒婆笑得眉眼舒展,高声补上一句:"家中亦无兄弟牵绊争产!孤身无挂!最是宜婚宜嫁!"
这话实在过火。
右煞听见,低低咳了一声,喉头滚出不满的声音。
媒婆们也立刻把分寸收了一收。
程航气得脸色发白:"你们、你们!是我请来的媒婆!怎么反倒替他说话!替他提亲!他,他,他从哪儿蹦出来的!"
右煞淡淡嗤笑:"小子哎,提亲从来不论先来后到,论绝对实力本,你行你也孔雀开屏。"说完斜斜扫向一众媒婆,"接着说。"
石榴凝神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心弦越绷越紧。她暗自揣度,右煞本该是为查案而来,撞见这场提亲才顺手搅局,策反媒婆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可眼下最凶险的一点是,他的注意力分明落在她身上。他若是开口,让她摘下面纱,那她的真实身份就会被当场拆穿!
右煞与程航自然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石榴心底所想,一个男人正脱口大骂对方仗势欺人,实乃强取豪夺;另一个则冷言直逼嘲笑对方是取巧上门,不合江湖道义,实在太过莽撞。
"她不认识我?倒是认识你?胡扯!阿末,我和你弟弟一同在黑水寨主上门下做事——"
"少废话。她当然认识我!她知道我良善,还知道我心灵手巧!"程航梗着脖子道。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男子形容自己心灵手巧。"
"我也是头一回见人仗着威势,逼着媒婆临场改口!"
喧闹漫过整片兰心苗圃,蜂蝶绕着花枝飞旋。石榴安静站在日光之下,面纱掩住她大半神情,一边听着二人争执,一边不动声色盯着右煞的动作,时刻提防着混乱苗圃再出纰漏。
"这么说,难不成往后要我们唐长姐出海打鱼,你留在家织布、煮海鲜粥?"右煞低笑出声。
"她晓得我会木工!你看,这是我特意为她做的小木盒。倒是你,整日戴着凶神恶煞的面具,谁知道面具底下是不是个肥头大耳的大猪头!"
"扑哧"一声,石榴没忍住笑了。原来当真还有旁人同她想法一致,都觉得右煞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妥妥一个大猪头。同样是戴面具,小帮主那副面具,衬得冷峻凛冽,同样会带着生人勿近的警示意味,可高下立判。
笑意刚浮在唇角,转瞬又化作一声苦笑。
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此刻竟围着她争执不休。可没人知道,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唐知末!石榴心底暗忖,倘若真的唐知末泉下有知,瞧见眼下这一团乱麻,怕是也会觉得荒唐又混乱。
"她怎么没见过。"
方才还带着拌嘴戏谑的声音骤然沉了,右煞语气添了几分认真。
石榴心头一紧,抬眼的刹那,直直撞进右煞的视线里——他已经摘了面具。
郭萧告诉过她,右煞就是马浩东。
这一瞬,无数念头在石榴脑海炸开。她该作何反应?一旦她反应不对,假唐知末的身份败露,所有维系至今的平衡都会轰然崩塌。
万幸她早就准备了结这场荒唐的意外——几乎是马浩东摘下面罩的同一刻,石榴凝起灵力,隔空一引,精准拍落了悬在石榴枝桠间的蜂巢。
嗡鸣骤起。
黑压压的马蜂如同过境蝗云,铺天盖地朝着众人席卷而来。边上的花农惊呼乱叫,慌慌张张四散躲避。程航心头一急,转身便要护在石榴身前,脚下却被滚落打转的蜂巢狠狠一绊,重心一失,伸手胡乱一扯,竟直接拽落了她面上的面纱。
薄纱轻飘飘落地。
她的脸,即将毫无遮掩地落在马浩东眼底。
千钧一发。
石榴立即催动丹田深处蛰伏已久的灵力,施展出她潜心修真多年的离魂控制术,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招:短距离魂体跃迁,短暂侵夺他人神识,仿若一瞬之间的夺舍。
魂魄一跃,落进马浩东的身躯,强行控着他猛地转身,堪堪与她的面容擦肩而过,半分都没有看见。
可变故再生!听见这边喧闹动静的马浩然正快步朝这边奔来,再往前几步,就要看清亲兄长无遮无掩的脸!石榴不敢停顿,魂魄自右煞身上再度跃迁,落进马浩然的神识之中。马浩然脚步一滞,下一瞬便重心不稳,直直低头摔在地上。
只这一眨眼的空隙,石榴的魂魄飞快折返,重新归回右煞躯壳。她借着这具身体的手,一边挥臂驱赶蜂群,一边反手捞起那枚獠牙面具,飞快扣回马浩东脸上,使得他便再度成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右煞。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落在周遭花农和程航眼底,仿佛方才右煞摘下面具,不过是和程航话赶话生出的一时冲动;而后重新戴上面具,又只是被蜂群惊扰后的稳妥保护。
蜂群还在周遭盘旋嘶鸣,混乱依旧,可所有险象,都被她在电光石火间一一抹平。
没有人窥见马浩东的样貌,而马浩东更没有窥见"唐知末"的真容,没有人察觉方才短短几息之间,有人的魂魄几度离魂辗转跃迁。
众人眼里这兰心苗圃里,不过是一场被马蜂惊扰出来的闹剧。
石榴心底感念师祖程雁,这套离魂控制术,正是悦闳书院当今掌院程雁师祖传授于她。师祖说,治她的离魂症,堵不如疏。既然没法彻底根除,便学着带病共存。教她苦修这套控魂之法:魂魄一旦脱壳离体,只要循着原先的轨迹原路折返,便能了结这一轮离魂。
她顺着这个法子苦修多年,早已练得七七八八。只是中秋前夜出了意外,月华过盛,魂魄不受控,径直离魂千里之外,距离逾越了她能掌控的极限,魂魄滞在远方,险些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躯壳。
好在今日,她靠着这一绝招稳住局面,守住所有人原本的印象,没有多出半分意外,没有打破一丝一毫现有的人际干系平衡。
石榴魂魄稳稳落回自己肉身,丹田灵力一阵虚浮发颤,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方才争分夺秒的一场救局,险到了极致。
一切,尚且如常。可下一刻,异样猛地攫住了她。周遭不再是蜂群嗡鸣、草木尘土的气息,而是裹着咸腥湿冷的水。
她落水了!她怎么落水了!她何时落水了!
这里正是入海口,淡水与咸水交织纠缠,暗流盘绕,水流凶急。刺骨的水流裹着碎浪狠狠撞向她,不住往石榴口鼻里灌,沉甸甸地拽着她往下沉。
石榴心头骤然一沉,瞬间记起离魂控制术最致命的短板——魂魄离体操控旁人的短短片刻,她自己的肉身全然静滞不动,如同一具没有神智的空壳,对外界毫无感知,任人磕碰、推移。方才她全副心神都拴在几次魂魄跳转之上,哪里有余力照看本躯。
是哪个冒失的蠢货,竟在苗圃乱局里把她撞进了河里!
浪头再一次卷过来,她身子不受控地打了个旋,咸涩的河水呛进喉咙。灵力本就经过连续离魂跃迁耗得空虚,此刻身在湍急混流之中,连稳住身形都分外吃力。方才堪堪稳住所有局面、藏住两方容貌的那点侥幸,转眼又变成了危局。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程航、右煞、马浩然接二连三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水里扎,都要来捞她。河里本就挤着不少为了躲开马蜂、慌不择路跳下来的花农,这下好了,人挤人,浪搅浪,场面愈发乱成一锅粥。
石榴抬手狠狠抹掉脸上咸腥的水。面纱早就没了,她心头一紧,此刻别无依仗,只能暗自期盼右煞还戴着那副猪头面具,隔着水花与动荡的距离,看不清她的脸。
正随暗流打旋,腕间猛地一紧,一只手牢牢攥住了她。
她吃力转头,撞进郭萧的视线里。小帮主你来了!她欣喜地张嘴比划。然而就在一刹那间,一股清冽又强势的气息破开咸涩的水层,铺天盖地朝她裹过来。石榴眼睫轻轻一颤,身子在流水中倏然顿住,整个人凝住不动。
水下。郭萧竟吻住了她。
她的小帮主,吻了她。唇瓣相贴,他似是要给她渡气,气息流连,霸道交缠。可那气息全然不是温和施救的模样,他发狠般按贴上来,逼得她松开唇齿,一瞬涌入口中的是咸淡水的凉意,深黯而苦涩。
这一吻猝不及防,震得她眼皮发麻,睫毛人不住战栗,从头顶到脚底一阵酥麻发懵。方才几番离魂跃迁本就耗空了大半灵力,此刻身在湍急暗流之中,又被他这样扣着、吻着,加之意外席卷全身感知,她一时竟无力挣扎。
周遭人声、浪声、蜂群遥远的嗡鸣全都模糊下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水下这一方狭小天地,和他不容挣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