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
"嗯。说是天象骤变，必然牵动潮汐。此事牵动定海、鹭岛两县的父母官、边军；是以悦闳书院遣四人归程来分头传讯。其二，便是继续兼搜寻此物残片。"
"蚀骨之舟，碎了？藏书阁里那本古籍里可没说啊。"
"古籍所载上古邪物，该不止这一件？"
"嗯。"
"不必害怕。我同程小姐也是这般讲。影域怪林残片遍地，何物之残本就难辨。说不定明日悦闳书院另派弟子回来，说这是上古神龟的龟甲。能刀枪不入还能保年年丰收——"
"扑哧"一声，石榴一时没忍住被他逗笑，方才悬紧的氛围松了几分。
"真服气，想一出是一出。"郭萧不想她多费神这种事，刻意说得轻淡，指了指那张纸上画的箱子，"瓜婶口供里箱子的大概尺寸，你瞧瞧，当日你也在现场，何处见一地残片？就算箱匣填满，也拼不出这样一艘巨舟。"
石榴晃了晃脑袋，她本来句句不离画中之舟，的确是为了掩饰她的心绪难平，回避方才对方那番倾心剖白，可是听到这里她才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关键的蹊跷打通了。
"你是说通杀坊丢的东西不是修真心法残片……"
"嗯。真是反复无常，说法一变再变。喏，是这个上古邪物的碎片。"
"可倘若通杀坊丢失的正是某人拼图的最后一片呢？倘若有人早已集齐蚀骨之舟，只差这一块。"
"我猜你们师娘便是这般说辞，派程艺芯几人归来报信，用与你一般郑重的口吻，催县衙收紧巡查，早日寻回失物。"
石榴将画纸挥得哗哗作响："我曾在藏书阁古籍见过记载，蚀骨之舟船舷铸一百零八颗头骨，皆是亡灵枯颅。那些亡魂夺舟现世，只为复仇雪恨！甘愿舍弃轮回，也要归来手刃仇敌。哪怕大仇得报，自身便即刻皮肉腐溃消融，风干石化为颅。"
"有点意思。世间事，冤有头债有主——"
"我是红颜祸水转世，你是章劲转世，传闻前世因你我殒命之人不计其数。万一…… 好可怕！我莫不是回不去，反倒葬送在此地？"
"你才可怕！先前还说前世今生两不相干，稍遇风波，便尽数往自己身上揽。疯了吧，没事找事。"郭萧狡黠地扯动嘴角，纵容目光描绘她的脸庞，"看来我的确该随你伴读，也好亲自瞧瞧，到底是谁，将这等缠人的因果妄念塞进你这颗小鸡脑袋里。"
"可是，你不好奇吗？究竟是谁在搜罗蚀骨之舟残片，此人定然心术不正，小帮主，你知道吗？"
石榴特意将画中一舟正对他视线，谁知这幅画偏被他抽去，只随意一卷，便掷回案上。
石榴见郭萧下巴稍扬，姿态慵懒地又打了一个哈欠，尽显出一副漠不关心、全无好奇之态，她下意识地转了话题："其实我对这种上古邪物也没啥兴趣，不过是夜不成寐翻书时偶然窥见罢了。比起那幅画，我反倒心疼豆腐糯。程小姐倒会选材，寻了这独一份、价值最昂的精工宣纸作画，未经主人应允便取用，哼，可真好意思。"
"豆腐糯是难得，我相熟的书肆掌柜偶有入货。明日，我带你前去挑选。"
郭萧怎会听不出她一声一唤 "小帮主" 的用意，知晓她是有意推拒，不愿往后再有更深牵扯。只是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随即抬首打了个哈欠。
"如果要秉烛夜聊的话，那我还睡桌上？"
"那还是去柴房歇着吧。我去？"石榴摇晃着脑袋，可先前那副叉腰逞威、装作阿姐的泼辣神态尽数敛去，这会儿手足无措，反倒显出几分呆萌可爱。
"成小仙，歇着吧。明日再叙。关好门窗，外头起风了。"
柴房温暖，郭萧身下铺着褥子，身上盖着薄被，心中却如灶膛余火一般，温温久久燃着。他暗自忖度：她肯毫无顾忌，坦然说出可以给程小姐写信那一桩提议，本就是心底信他、待他亲近的佐证，只是她自己尚未察觉这份情意。
这主意，实在聪慧。
彼时她刚说出口，他便和阿姐对望一眼，二人眸中全是欣喜：风语筑的唐知笑，为何不能与鹭岛本地的小娟姑娘以友人之名书信往来？纵是当作寻常书札亦可啊。这般一来，何须再往土地公公庙隐秘接头互通消息，尽可光明正大询问或寒暄呢。
先前他与阿姐皆落入桎梏，一心想着要依托程艺芯这新身份立足，不能让旁人知道她与郭萧实则姐弟的关系。
可旧身份不止是郭吹雪，还有小娟呢！
若是沿用小娟的旧身份，在旁人眼中，"小娟姑娘"乃是旧事，并非虚造。
且看师娘亦是这般谋划，遣四名弟子归来，唯独她一人是熟知鹭岛风土的本地人。
成小仙啊成小仙，你便是程乐言，心肠一如既往地温善，心思冰雪剔透。念及她这般毫无保留为他筹谋，又一本正经地替他看家护院，那份灵动模样，直叫他心底漾满暖意。郭萧心想她只因魂魄分离，一心盼着归返原身，眼下尚且不能接纳情意。
无妨，他不急，愿静心等候，给她足够时日。
一念忽转，心头骤生忧思。郭萧眉头紧皱，想到她本应昨夜便归，离魂之事过往数度皆能顺遂，唯独这次滞留此地。尚需五日至七日方能重返，那远在八百里外近水楼台的那副躯壳，可撑得住这般久？会不会日渐衰朽？腐化难存？！那可如何是好？！此事紧要，待明日一定要同她细究。
思绪纷乱间，浓重倦意骤然席卷上来，眼皮重得难以抬起。莫非连日操劳，先前又是险些走火入魔，后又自割狐尾，身子疲倦至此？柴房里漫着番薯甜香，混着隐约细碎桂花香，那香气竟似缠人催眠。意识一点点沉落，郭萧终是沉沉昏睡过去。
而主屋之内，石榴早已换妥夜行劲装，今夜便要夜探鹭岛。想来背负红颜祸水转世这般骂名，唯一留给她的优势便是这夜夜无眠的体质。他人安睡良宵，她独拥漫漫长夜，得以潜心研学、布局谋划。此番潜行，便是为复仇之策，前去打探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