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声音只是被某种规则从这一侧抹去了。
裴昭雪问:
“会恢复吗?”
“会。”
“你如何确定?”
林见微与她对视。
“因为没有伤到根本。”
裴昭雪看了她许久。
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她收起探脉针。
“从今日开始,我走在你右侧。”
“为何?”
“你听不见这一侧的动静。”
“遇到危险,我替你看。”
林见微道:“你站在左边,同样可以提醒我。”
“我若站在左边,你右边便是空的。”
裴昭雪将针盒放回她手中。
“夜里叫你,我会先碰你的肩。”
“有人从右侧靠近,我会告诉你。”
“御剑时,我替你听风声。”
林见微看着她。
“已经安排完了?”
“还没有。”
裴昭雪道:
“回去以后,再检查一次。”
“这三个月——”
林见微的声音停住。
裴昭雪眼神骤然一凝。
“三个月?”
林见微指尖微紧。
“我的意思是,若三个月仍未恢复,便要另想办法。”
“你方才说暂时无法确定。”
“所以才需要观察。”
裴昭雪没有拆穿。
她只伸手,碰了碰林见微的右耳。
动作很轻。
“疼吗?”
“不疼。”
“听不见也不难受?”
“有些不习惯。”
裴昭雪绕到她左侧。
“现在呢?”
林见微听见她的声音,神色缓和了一点。
“好一些。”
“那便记住。”
裴昭雪牵住她的手。
“以后别让我站错位置。”
两人离开暖阁以前,裴昭雪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令仪。
“娘,今晚好好休息。”
沈令仪道:“明早再来。”
“好。”
裴昭雪又看向谢临渊。
“师尊。”
谢临渊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守着。”
裴昭雪这才带着林见微离开。
房门合拢。
暖阁安静下来。
沈令仪躺了一会儿。
“临渊。”
“嗯。”
“扶我起来。”
“林见微说不能下床。”
“我没说下床。”
谢临渊扶住她的肩背,让她靠坐起来。
沈令仪向床内挪了挪。
“你也上来。”
谢临渊看向她。
“你的膝骨有伤。”
“所以只是让你躺下。”
“我不会碰你的腿。”
“你从前睡觉也不安分。”
谢临渊站在床边没有动。
沈令仪收起笑意。
“我不想一个人睡。”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谢临渊却没有再拒绝。
她脱下外袍,将剑放在床侧,躺到外侧。
两人之间原本留着一掌距离。
沈令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正好落在脉搏上。
一下一下。
稳定而清晰。
谢临渊侧过脸。
“在数什么?”
“确认你还在。”
“我没有离开。”
“闭上眼以后便看不见。”
沈令仪的手指没有松开。
“在虚无里,我也听见你说自己在。”
“可那里太黑。”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又一场幻觉。”
谢临渊翻过手腕,握住她的手。
“不是。”
沈令仪没有说话。
谢临渊将她的掌心放在自己心口。
隔着里衣,心跳清楚传来。
“现在能感觉到?”
“能。”
“那便睡。”
沈令仪的手停在她心口。
“若我魂火再次离体呢?”
“林见微就在隔壁。”
“若来不及?”
“我会先把你按回去。”
“如何按?”
谢临渊看着她。
“你想试?”
沈令仪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不必。”
她向谢临渊靠近半寸。
动作牵动膝侧伤处,眉心立刻皱了一下。
谢临渊托住她的腰,将她挪到自己身边。
两人的肩臂贴在一起。
沈令仪问:
“你不怕碰到我的腿?”
“你再动,才会碰到。”
“那你抱紧些。”
“沈令仪。”
“嗯?”
“你刚走出养魂池第一日。”
“所以?”
“安分睡觉。”
谢临渊嘴上这样说,手臂却仍环在她腰后,没有松开。
沈令仪闭上眼。
过了片刻,她又睁开。
“临渊。”
“又怎么了?”
“三日后,我要同玄度回药王谷。”
“我知道。”
“你当真不跟?”
“不跟。”
谢临渊回答得很快。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你不担心?”
“担心。”
“却不跟?”
“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谢临渊从枕边取出一枚黑色灵珠,系在沈令仪腕间。
“若遇到危险,捏碎它。”
“我会立即到。”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玄度不会伤我。”
“我防的不是他。”
药王谷已被灭门二十七年。
旧址之下是否还残留魔尊布置的阵法,无人能够确定。
沈令仪没有解下灵珠。
“你准备了多久?”
“你与他说要回去的那一日。”
“表面不问,东西却早已备好。”
“睡觉。”
沈令仪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再开口。
半个时辰后,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手仍抓着谢临渊衣襟。
谢临渊没有睡。
她看着沈令仪的胸口起伏。
每隔一段时间,便以指腹确认她颈侧的脉搏。
一次。
两次。
直到窗外天色将明,谢临渊才短暂合眼。
沈令仪醒来时,先听见了鸟鸣。
声音从窗外传来。
清楚,细碎。
她睁开眼。
屋顶不是药王谷烧毁的横梁。
身下也不是无垢莲。
谢临渊就在她身边。
一只手仍护在她腰后。
沈令仪没有立即起身。
她先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有脉搏。
又按住心口。
心脏正在跳。
魂魄没有离体。
这具身体也没有消失。
谢临渊睁开眼。
“检查完了?”
沈令仪收回手。
“醒了为何不出声?”
“看你准备摸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确认心跳。”
“自己的心跳,需要将手伸进我衣襟里确认?”
沈令仪低头。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谢临渊领口探进去半寸。
掌心按的并不是自己。
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
“刚醒,分错了。”
谢临渊坐起身。
“以前也没见你分不清左右。”
沈令仪想跟着起来。
腰背刚一用力,双腿与肩臂同时传来强烈酸痛。
她重新倒回枕上。
谢临渊低头看她。
“怎么了?”
“全身疼。”
“林见微昨日说过。”
“她只说膝骨与踝骨。”
“走一百二十七步,用的不只是膝骨。”
谢临渊掀开薄被,检查她的小腿。
肌肉紧绷。
触碰时还会轻轻发颤。
她以掌心覆住沈令仪小腿后侧,缓慢送入一缕温和灵力。
沈令仪呼出一口气。
“上面一些。”
谢临渊的手向上移动。
“再上。”
谢临渊停住。
“哪里?”
沈令仪指向大腿外侧。
“这里也酸。”
谢临渊隔着里衣替她放松紧绷的肌肉。
力道不重。
每经过一处酸痛,沈令仪的脚趾便会蜷缩一下。
“轻些。”
“这已经是最轻。”
“你用剑的手,能有多轻?”
谢临渊松开。
“那你自己来。”
沈令仪立即按住她的手腕。
“没有让你停。”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重新将手放回去。
“活人的麻烦多不多?”
“多。”
“后悔吗?”
“昨日已经问过。”
沈令仪靠在软枕上。
“答案也没有变。”
窗外飞来一只纸鹤。
纸鹤穿过半开的窗,落在床边。
沈令仪拆开。
仍是裴玄度的字迹。
——三日后,辰时,药王谷旧址。
——若你尚不能走,便推迟。
沈令仪取来纸笔。
她的手腕还没有完全恢复。
写出的字比从前稍显生硬。
只有一个字。
——好。
纸鹤飞出窗外。
谢临渊替她重新盖好薄被。
“还有两日。”
“嗯。”
“这两日不许逞强。”
“我需要恢复行走。”
“每日十步。”
“十步走不到药王谷。”
“第三日我送你到谷口。”
沈令仪侧过脸。
“然后呢?”
“然后等你出来。”
谢临渊端起桌上刚送来的米汤。
这一次,碗中果然多了两粒米。
“先吃饭。”
沈令仪撑着床坐起。
手还没有抬起,谢临渊已经舀好第一勺。
她看了一眼。
没有争。
低头将米汤喝下。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这一夜,沈令仪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以后,仍在自己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