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用指尖拨了拨草叶,露出一丛蓝灰色的蘑菇,“图册上画的和这个不太一样。”
菲林斯也蹲下来,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看了看那丛蘑菇,脱下手套,伸手在菌盖边缘蹭了一下。
“可以食用,和您那本图册上是同个品种的分支。”他指腹在菌盖上轻轻压了压,“伞盖偏灰蓝,菌褶白色,柄上没环,这种蘑菇在雨后长得很快,过两天就老了。”
他又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另一丛颜色更深、伞盖更小的。
“这个不能吃,叫暗蓝菌,颜色比蓝盖深,伞盖底下带紫色。嗯……吃下去说不定能和幽魂闲聊上几句,然后吐上一天一夜。”
“噗,那我肯定得记着了,包不乱吃。”我被逗笑,伸手轻拍两下蘑菇伞盖,然后把它们连根拔出来,抖抖根上的泥,放进篓底。
他蹲在旁边,把能吃的几种指给我看,有的藏在草根底下,有的贴着石头缝长。
提灯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左手上,默默地打着光,灯里的火焰比刚出门时大了许多,蓝幽幽地映着草叶上滚落的雨珠。
蹲了小半刻,篓底铺了一层。
我又摘了几种没见过的,菲林斯一一分辨,顺手把有毒的那几个摸出来扔进旁边的树丛里。
“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菌子?”我拍了拍手上的泥。
“早年在至冬住过一阵。”他把灯挂回腰后,灯里的蓝火随着他动作跳了一下,“那边雪线以上也有菌子,长在冻土缝里,比这边的大点,颜色更白。”
“至冬啊,听你说得我都想去逛逛了……”我突然想起个事,“你总是说在至冬待了很久,你有想回去看看吗?”
伞下安静了片刻,一时只有雨打在布面上发出的闷响。
“……那是我血脉的归处。”他缓缓开口。
他原来还真是背井离乡来这的。
血脉?听起来是有某种家族传承的说法,不过他本身就泛着一股旧贵族的气质,也确实说得通。
我“哦”了一声,提起背篓,雨珠顺着篓壁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石里。
我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您似乎并不好奇。”他开口,像随口一提。
“好奇啊。”我头也没抬,忙着把一旁的带子勒紧,“但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等哪天你想讲了再说。”
他没再接话,但步子却比方才慢了几分。
往回走的时候雨又大了。
菲林斯再次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雨水从伞沿滑下来,他肩侧深色的制服很快便湿了一片。
“哎,你把伞往那边打。”我按住他持伞的手,往他那边推,“我抗造,淋这点雨不算什么,你那提灯别淋坏了。”
“请不必担心,普通的雨水无法浇灭它。”他把伞又挪回来,盖住我肩侧,“您要是湿透了,回去准得烧水煮姜,折腾到半夜。”
“你又知道我会烧姜?”
“上次您下雨天来灯塔,打翻了半碗姜汤。”菲林斯微微弯眼,空着的右手往侧边摊了摊,“唔……那味道在塔里留了两天,我巡完夜回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呃……那真的是手滑。
我偷偷瞥他一眼,那都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哈哈,你记性还挺好。”我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那个,你辛苦了,我来撑一会吧,呵呵呵。”
“感谢您的夸赞,不过记性好,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菲林斯看了我一眼。
我又干笑两声。
“也好。”他把伞柄递过来,“正好松松肩膀。”
我接过来,悄悄往他那边偏去,刚好把他人连带着右侧的提灯都完整地遮住。
雨水哗啦啦地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两侧各挂了一串水帘。
回到屋门口时,我收了伞,在门槛外抖了抖水,这才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
菲林斯慢悠悠地渡过门槛,走进屋内。
“哎?等等,”看他那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我脑中灵光一闪,“你专门挑下雨天来叫我去采菌子,真是觉得我待在家里太闲?”
“噢,怎么会呢?您上次邀请我来拔萝卜,说晒太阳舒服,就是热了点。”他弯了弯眼睛,“今天天气凉爽舒适,氛围正适合人们散步。”
这家伙回来之后演都不带演了是吧。
我瞪他。
他站在那儿,下巴往领口里收了收,眼睛半阖着,那点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压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你——”我张了张嘴,下一秒就没憋住笑出声来,“噗……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菲林斯,你记仇记了快一个月啊?”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您为我好,我当然谈不上记仇。”他语调上扬,“只是觉得今天这天气,很适合出门,更适合采菌子。”
“菌子的事我认了。”我朝他竖起一根手指,“但你刚才承认了,你就是挑着雨天来的。”
“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否认?”
“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可这是事实。”他略微歪头,“您上次邀请我在院子底下晒了一下午,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回报您。”
回报到大雨天喊我出门溜达是吧。
我眯眯眼打量他,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未散去。
我们对视片刻。
我觉得我懂了。
“嗐,你下次想让我陪你去哪,直接说就行。”我嘿嘿一笑,“不用绕这么大一圈呀菲林斯。”
他移开目光。
“只要我在,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行。”我以为他不信,拍拍背篓的带子,“喂喂,你别转头啊,我说得是真的。”
吃香喝辣可不能忘了我啊。
他又偏过头来看我,动作缓慢。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玩笑话,就像平时那样,把话头轻轻拨回去。
“您总是这样。”他顿了顿,“对谁,都愿意伸出手么。”
“那肯定不是啊。”我脱口而出,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低头扒拉两下篓里的几丛蘑菇,“又不是以前那会,别人我哪有空多管闲事理那么多,你不一样,你是我朋友,还帮我那么多,人品又好,你值得。”
边说着,我边继续刚才的动作,抖两下把篓里的蘑菇倒出来,免得时间久了把下面的压坏。
篓底还卡着几朵菌子,沾了泥的伞盖被压得微微内卷,我拿手指去捏出来,指甲缝里塞了些黑泥。
过了一会,发现没人接话,注视发毛感还越来越强烈。
我抬起头。
菲林斯站在桌边那一小片光影里,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幽色里显得比平时深邃许多,一滴残留的雨珠挂在那睫毛尖上,将落未落。
见我抬头,他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提灯里的蓝火跳了两下,焰尖忽然猛地一窜,溢出灯盏些许,很快又极不自然地缩回原处。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我脸上沾泥了?”
“……没有。”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又是一片沉默。
不是,这里有什么沉默的必要吗?
我感觉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那等后面太阳出来了,我把这些菌子晒一晒。”我主动找了个话头,把空篓往墙角提了提,“晒干了到时候去灯塔找你,我想喝奶油蘑菇汤了。”
我试图点菜。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落在我手里那空篓上。
“……可以。”他略微垂下眼眸。
片刻,菲林斯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置于胸前,上身朝我微微一倾,身上的链饰也跟着晃了一下,“既然您有言直说无妨。”
他直起身,沾了些潮汽的几缕发丝贴着颊边:“您之前送我的那瓶火水,在塔里存了快五个月,口感或许快到时候了。”
菲林斯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屋内的某个方向。
“您若得空,可以过来坐坐。”
品酒的老手就是不一样,连这个都能压时间。
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啊!”我爽快答应,“那不用等菌子晒好了,好东西就得早享用,就这两天,行吧?”
他喉间滚出一声气音,低得像叹气,又像笑。
“……那便由衷地希望,那瓶酒水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吧。”
“今日夜色已晚,我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他拿起靠墙的伞,“塞夏提雅,晚安。”
“晚安,你也早点睡。”
我一如既往地目送他离开。
菲林斯的背影在雨幕里被洗涮得有些模糊,靛蓝的长发仿佛苍色火焰般贴在背上燃烧,幽蓝从腰间透出,在雨幕中亮成模糊的一小点。
渐渐地,他的身影融进灰蒙蒙的雨夜里,直到完全消失。
我合上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