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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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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斐愣了愣。“记得。当时紧张得不行,第一次跟你爸爸说话,挂了电话发现后背都湿了。”

“我爸有那么吓人吗?”

汪斐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怕他,是怕他训斥你。怕你受委屈。”

鼠标停在原地,没再动。

屋里静了半晌。

甄言抿住唇角,无声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换了一个调子,“国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我结婚了。”

“我知道。”汪斐起身,把凳子往后挪了半步,“对不起。只是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了。”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甄言冷声哼了一句。

“是,对不起。”

甄言扭头瞪着他,脸上忽然浮出一股怒气:“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讲解?”

语气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

汪斐张了张嘴,站起来,把凳子又搬了回去。“这样行吗?”

甄言没答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扔下鼠标和手里的照片,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捶打着他后背:“混蛋!你就是个混蛋!你骗我你是体校的,你还说最多一年就能回来。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你知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

汪斐没躲,任她打。

等她捶到第三下,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双手圈住她的腰,脑袋抵在她起伏不停的胸口上。

“你打死我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说了要照顾好你,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错了。”

蝉还在叫,天井里枇杷树影影绰绰,像是在回味那个夏天的味道。

屋子里,低声抽泣过后就是桌椅腾挪的声响。

汪斐犹豫了下,就用纸巾将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用不着你假好心。”甄言扯过纸巾自己擦了起来,“坐下。”

汪斐重新坐下,他吸了吸鼻子,指着照片上的那些人物背景:“我记得你当时说你爸爸第二天要去意大利,就是去参加这个画展是吗?”

“对。”甄言擦拭好自己的面颊,从照片堆最底下抽出一张,捏在指尖转了个方向,才推到汪斐面前。

“那次画展在佛罗伦萨,老城那边一栋翻修过的贵族宅邸里。”她说,“主办方是个做古典油画经纪的意大利私人机构,圈子里名气不小。到场的人不多,三十来个,但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拍板七位数的主。”

汪斐低头看那张照片。

画面拍的是展厅一角,灯光偏暖,照在一幅尺幅不小的油画,深色背景,人物衣褶的处理很见功底。

画框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中东男人,正侧身和甄鹤年说话。甄鹤年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姿态认真。

“就这位,”甄言用指节敲了敲照片上那个白袍身影,“卡塔尔那边一个老家族的成员。他那年花了一千二百万英镑,从伦敦一家画廊买了一幅提奥的晚期作品,据说是某位欧洲贵族旧藏,传承记录完整,前后经手过三家权威机构背书。”

“结果老甄看出来不对?”

“嗯。”甄言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头看着画面里父亲的侧脸,“收藏家本人是懂画的,但在提奥这个领域,他承认自己不如我爸。那天他兴致很高,拉着我爸在画前面站了将近半小时,聊笔触、聊颜料层、聊威尼斯画派晚期的用色习惯。旁边侍者端着香槟等了很久,他都没让人离开。”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

“然后我爸把香槟杯放回去了。”她说,声音很平,“他跟那位收藏家说,‘这幅画的人物轮廓线处理得太准确了。提奥晚年手抖得很厉害,边缘线一定是犹豫的,反复覆盖的,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一笔到底。’”

汪斐静静听着。

“收藏家当场没说话。隔了几秒,他转身走开了。”甄言继续说,“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隔了两天,收藏家通过主办方联系到我爸,说他已经委托第三方做了颜料层微取样分析,结果确实有问题。画面里某种白色颜料含有二氧化钛成分,这种东西19世纪末才被用在油画颜料里。”

“所以这是一幅做旧的高仿?”

“对。而且是做得非常精巧的那种。画布是从一幅同时期的旧画上揭下来的空画布,颜料是照着原作配方调的,只在最底层的白色底料里用了现代材料。如果不是专门做光谱分析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汪斐皱着眉翻了两张照片。“那中间人呢?谁牵的线?”

甄言翻了翻那沓照片,挑出几张远景,摊在桌上。

“中间人据说是收藏家在贝鲁特那边的一个艺术顾问,业内口碑一直不错。但现场这个人没有公开露面,”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画面远端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侧影,穿深色套装,身形轮廓不太分明,“自始至终都是收藏家的私人助理在出面沟通。我们这边只跟助理对接过,从来没见过那个顾问本人。”

她又翻了一张。

那张照片拍的是酒会开始前的签到台,画面角落里拍到了半只端着高脚杯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小指上戴着一枚窄窄的银戒,戒指内侧隐约刻着什么纹路,但照片拍虚了,看不太清。

“这些都是柳眉姐拍的。”甄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眼,“这个应该是后来才到场的,不是参展嘉宾。你看角度,是站在侧门那边。”

“老甄和柳眉没跟这个人正面接触过?”

“没有。”甄言摇头,“事情是后来爆出来的。那个顾问出具的鉴定报告全是伪造的,寄件地址在日内瓦,盖章的是一个早就注销了的瑞士机构。收藏家追责之后,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

她顿了顿。

“后来听说那个顾问消失了。有人说她回了黎巴嫩,有人说她去了土耳其,没一个准信。”

汪斐把那张拍到手和戒指的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这几张照片里的人……老甄当时都没有留意?”

“你知道的,我爸那人只对画作感兴趣。”甄言说,“还好柳眉姐细心,每次什么展览她都会认真整理资料,这些照片就是她回来以后整理存档的。我爸去看过的画展太多了,我们一般都不会特别的注意,还有就是这事儿当年闹的有点大。但是具体后来怎么处理的,我爸没跟我说过,我也不清楚。现在也就是你问起来,我才翻出来看。”

窗外的蝉鸣忽然拔高了一截。

汪斐把那张照片翻过去,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但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只手,暗红色的甲油,窄银戒,戒指内侧那道模糊的刻痕。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是甄鹤年鉴定伪作后发的那批照片里附带的某一份文件的局部扫描。

文件底部有一个骑缝签名的残余,笔画很细,字形狭长,右下角签了一个花体字母“O”。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甄言看。

“这个签名,”他说,“你能不能找个时间,让柳眉姐回忆一下,她那天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戴银戒指的人,出现在现场哪个位置?”

“可以的。一会儿我就让她看看。”

汪斐一张张的收拾着桌面上的照片,甄言也胡乱的点着手中的鼠标,鼠标的指针在桌面上随意的滑来滑去。

最后一张照片终于收拾完毕。

汪斐站了起来:“那,那我就先走了。”

“你们是不是怀疑那个中间人有给我爸下毒的嫌疑?”

“不好说。”汪斐回想着刚才在画材中心游走的情景,“我问过刑警队的秦止戈了,他说当年老甄买画材的那家材料商早就跑路了。一直都没查到他的去向。”

“你说的是刑警队那个秦队长吗?”

“就是他。他是调查当年老甄案子的警察。”

甄言想起那天在刑警队看见了何彦雄,心中明白,汪斐那天真的就在那辆车里。

她不屑的轻哼一声:“他会那么好心?我送的材料他恐怕看都没看过,还调查?他们就是嫌麻烦,一直都认为我爸是年纪大了,自发性疾病。”

“你走吧!国先生。”甄言站起来拉开卷帘门,语气突然下沉,“我知道你知恩图报,我爸的体检报告我也交给康复医院的医生了,但愿我给你们提供的材料能让你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

汪斐不介意她的阴阳怪气,“你放心,我一定会调查个水落石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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