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从地下三层到了楼上,甄言还没来得及出去,方禹已经先她一步迈出了电梯。
两人走到家门口,打开了房门。
方禹把纸袋和挎包放在门廊处,他背对着甄言,高高的身影让甄言一时以为是江世谦站在自己面前。
客厅里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抱。”
冯姨跟着小跑了出来,她对着刚进门的两人笑了笑,随即就注意到了面色不悦的方禹。方禹重重地把换下的鞋子放在鞋柜边,绕过跃跃欲试的江澈,大剌剌地坐在了客厅沙发中间。
冯姨屏气凝神,抱着孩子,目光紧盯着甄言:“太太,吃过饭没?今天家政过来打扫卫生,我让她多做了些。我看您昨晚没睡好,还特意让她炖了燕窝。”
她边说边朝厨房方向使了个眼色。
甄言愣了愣,马上应道:“是吗?那正好,我确实有点饿了。”她接过冯姨怀里的江澈,“儿子,亲妈妈一下。”
江澈挥动着他那只胖乎乎的企鹅玩具,用带着口水的小嘴在甄言脸上使劲蹭了几下。甄言温柔地凝视着他稚嫩的面孔,满含爱意地说:“好孩子,妈妈爱你。”
客厅里的男人耳朵微微一动,随手打开电视,随便播了个频道。花花绿绿的画面立刻吸引了江澈的注意力,他舞动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也想凑过去看看。
甄言摇了摇头:“不能看,宝宝还小,看电视对眼睛不好。妈妈带你去外公的书房看画好不好?”她又转头对冯姨说,“冯姨,麻烦你把燕窝端过来,我带孩子去书房。”
甄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纸袋和挎包,冯姨想上前接过,甄言却摇头道:“没事,我自己能行。”
冯姨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说:“好,我拿了燕窝就给您送过去。”
去厨房要路过客厅,冯姨偷偷瞥了一眼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先从饮水机那边取来茶壶和茶杯,给方禹斟了茶,才转身去忙活。
方禹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了。
他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沉吟数秒,重新坐直身体,将先前特意放大声量的电视调回了正常音量,又想起方才孩子的身影,便再次把声音调小了些。
做完这些,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到那个经常玩弄的游戏页面,刀砍斧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男人望着客厅深处,轻轻端起茶杯,慢慢品了品。
“Show Hand!”电子质感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朝阳初升,第一线暖光斜斜地洒在康复医院的花园石径上,修剪整齐的冬青被染成金绿色,花圃中的绣球也随着晨光渐浓,慢慢绽放出鲜活的色彩。
汪斐靠在车旁,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终于拨出那个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两次,那头传来甄言温婉的声音:“喂?”
“很抱歉打扰你,沙欣王子有些事情想要请甄老先生鉴别,可你知道,能和甄先生沟通的只有你了。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到医院来一趟?”
他尽量让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几乎能想象她蹙眉的样子,最终她轻声说:“二十分钟,病房见吧。”
汪斐挂断电话,抬头望向五楼那扇窗帘半开的窗户。那是甄鹤年的病房,这个点儿,他应该已经吃过了早饭,接下来就该被护理员林静好推出去散步了。
他从车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夹,里面装着沙欣带来的那张照片。汪斐自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既能借此与甄言正常往来,又能在交谈中探得一些甄鹤年发病前的端倪。
他理了理头发和着装,大步朝医院大门走去。
花园里到处是散步的病人和陪护,他扫视一圈,很快找到了甄鹤年常待的石亭,那个熟悉的背影正稳稳地坐在那里。
“小林,甄先生这几天状态怎么样?”
坐在廊凳边的林静好有些诧异地看向汪斐。
她记得他曾嘱咐过,跟甄鹤年说话时要小声些。医院里看似平静无波,可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会有一双探查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她热情地回应道:“好多了。你看,知道有人来看他,他都着急了呢。”
等汪斐走近,向她使了个眼色,林静好赶紧给甄鹤年盖好双腿,小声说道:“他这两天情绪稳定多了。陈大夫每天都来给他检查,跟他说话,有时候他也会有回应。”
汪斐在甄鹤年对面坐下,双手撑膝:“老甄,一会儿言言也会过来看你。”
说完,他停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甄鹤年似乎明白他口中的“言言”是谁,有些高兴地抬了抬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轮椅,发出“嗬嗬”几声:“言言……”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人已沿着花园的小路一路小跑过来。
“爸爸。”
甄言赶到面前时有些气喘,可看到亭子里两人那么安然地坐着,她几乎觉得这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梦境。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压抑住胸口涌动的情绪,轻声招呼道:“国先生,你也在呢。”
汪斐施施然站起身:“嗯,甄小姐,很高兴又见到你。”
男人的手掌伸到她面前,那么自然,那么客气。尤其是他对自己的称呼……甄言望着他笑了笑,心中有些不甚明白,但是也有了自己的猜想,她微微侧头,伸出手:“我也是。”
两人的手轻轻一握。
这是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二次身体接触,上一次,还是在新星县城的医院里,甄言意外晕倒的时候。
掌心的温度那样真切地传过来,暖意顺着指纹蔓延,汪斐甚至有一瞬不想松开。但他清楚自己眼下该做什么,于是先一步收回手掌,侧身相让:“坐下聊吧?”
甄言从他身边走过时,几乎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温热。她低声说了句:“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男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两人都还记得,那晚分开时,彼此的情绪有多决绝。
此刻的重逢,那些未说出口的言语,都藏在这一握一让一句低语里,暗暗翻涌。
甄言进了石亭,放下挎包,上前抱住坐在轮椅中的甄鹤年:“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