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当真是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沈清荷垂下头,鼻腔里一片酸涩,却不想叫她发觉自己的泪水。
“你别这么想,你也是一时情急,”韩莹听出她声音哽咽,便递给她一方手帕,“那时你兄长遇刺,行刺之人是霍督主最信任的下属,此番情形下失去理智,乃人之常情。”
“他待我那般好,我却从未信过他……”事已至此,她自然无法原谅自己,“我该对他多一些信任的。”
“你与霍督主分离多年,早已各自经历人生巨变,不全然托付信任才是常态。”韩莹温声道,便轻抚她背脊以示安抚。
她本是循了霍玥指令来霍府为沈清荷诊治、调养身体,不该如此说话。但或许同为女子,或许是这段时日共同经历许多事建立的情谊,她便忍不住想劝慰沈清荷一番。
“你我同为女子,你过去那些年经历之事,我都明白。”韩莹见她不言,又道。相处日久,沈清荷虽未主动向她提及过去几年的婚姻经历,她多少也猜到一些。
“姐姐……明白?”沈清荷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便抬眸望她,“姐姐……可嫁了人?”韩莹亦未曾向她论及私事,这还是她二人头一回谈及这些。
“嫁过,”韩莹说着,眸中闪过一瞬的光亮,有遗憾,亦有思念,“我本出身杏林之家,祖父、父亲皆行医为生,我父亲亦曾在太医院供职。到我和兄长这一代,父亲有意栽培我兄长接过他的衣钵,却因我为女子,反对我行医救人。”
“那后来呢?”沈清荷闻言,忍不住问道。因韩莹如今,已是太医院数一数二的女医官。
“父亲虽反对,我的天赋却被他看在眼里,后来我软磨硬泡、说尽好话,父亲才同意我钻研医术。只女儿家终究要嫁人生子,待出嫁,我本已不抱期望,不想先夫却支持我继续研习医术。”韩莹一字一句道,说到后头,这个素来性情沉稳的女子,眸中泪光闪动。
沈清荷实则一直好奇,韩莹身为女子,能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同那些男人们一般行医救人,她的家人绝非泛泛之辈。此刻她娓娓道来,沈清荷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
“我自幼研习医术,立志成为杏林医仙,以行医救人为己任。我医治过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可我唯独,治不好他……”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亦有了停顿,泪水已然夺眶而出。
这次便换沈清荷宽慰她了,她拿起帕子拭去她汹涌而出的泪水,“姐姐莫要难过……你挽救过许多人性命,病患经你医治,总能起死回生。你夫君在天有灵,定会倍感欣慰的。”
“本是要宽慰你,自己却失态了,”韩莹匆匆擦去眼角的泪水,“转眼已过去六载,我早已走出来了。他患的是痨病,这世间药石可延续生命,却并非什么疾病都能治愈……我们是医者……终究不是神仙。”
“人这一生,总有遗憾,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而为。”她又道。
“姐姐,我是真心想研习医术,”沈清荷闻她所言,语气沉凝而郑重起来,“这段时日我自行翻阅医书,尚有诸多疑惑,便想请你为我解惑。”
“那便来吧。”韩莹便示意她翻开书页,开始答疑。
二人便端坐于桌案前,翻阅医书,每每韩莹为沈清荷解开疑惑时,她便提笔记录,娟秀而清逸的字迹跃然纸上,不出一个时辰,便收获良多。
湘灵则不时往屋内添置红罗炭,又自厨间端来热汤热水,为她二人暖身。
韩莹离去时,又对沈清荷道:“我们女子生于这世间,总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绊住,便是父亲兄长、血脉至亲,亦不懂你所思所愿。这世间若有一人,全心全意支持你追逐所爱,便当珍惜的。”
韩莹说这话时,想起了自己已逝的夫婿,也想起了霍玥。因沈清荷居于霍府这段时日,不论做什么事,便是学医,霍玥都干脆利落地予以支持。
“那是自然。”沈清荷坚定回应道。只韩莹没有法子带她入宫,待韩莹离去,她又继续翻阅着医书里涉及心疾的部分,细细查看、记录,期望再见到霍玥时,能为他缓解一二。
新年将至,京城的雪,终于停了。千里外的云台山山麓深处,却仍是冰天雪地茫茫一片。大雪封山,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更进不来。
只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久久不化的冰雪深处,有一方古朴雅致的院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清幽宁静。
云台山山脉绵延起伏,多处山坳掩映其间,此前便是东厂和北镇抚司的番子奉旨搜山,都遗落了这不显眼的一处。
厢房里烧着炭火,不如屋外严寒。案台上摆放着一方上等梨花木制成的棋盘、落着几枚蓝田玉打造的棋子,墙壁上悬挂着三两名家字画,往里走,琉璃屏风后,是一方紫檀木拔步床。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座别院的主人是个隐居世外的风雅之人。只居住在厢房里的年轻男子,却终日惶惶,夜夜梦魇。
此刻他正瘫坐床沿,不时抬眸望向窗外,欲起身推门而出,却又犹豫着不敢动作。那张俊秀温文的面容,也因终日惶恐现出几分憔悴。
正此时,门扉开了。屋内的男人下意识起身,便借着琉璃屏风的遮掩,不敢向外行半步。
“宋知砚,你也曾出身官宦之家,自幼习文,通晓诗书礼义,如今苟活于世,却成了丧家之犬。”男人推门而入,沉声道。
他一身月白色云纹织锦长袍,外披天青鹤氅,声音低沉而清冷,鎏金镀银的面具遮住他脸颊,只露一双漆黑眸子透着阴沉,言语间依稀可见清俊利落的下颌线。
“你是何人?为何救我,又将我囚禁于此?”宋知砚望着眼前男子,依稀能瞧出他正值盛年,只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一直将他囚于这厢房之中……这一切都令他恐惧万分。
“你不必知晓我是何人,”男人好整以暇地至桌案旁坐下,“你难道不想知晓,你妻沈清荷现下身在何处?”
“你既能救下我……便是早就知晓她在何处,是与不是?”宋知砚仍躲在屏风后,不敢近前说话,却忍不住问出了心头藏了许久的疑惑。
“你能如此想,便还不算太傻,”男人眼角眉梢浅浅漾起一抹弧度,“你该知晓,我既救你,便不是你的仇敌。”
“你妻沈清荷,在京城,霍府。”男人见他浑身颤抖却不言,声音里便染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