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卷宗堆得老高,陆沉云坐在案后,只穿了件深灰军装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垂着眼看账册,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坐姿笔直,肩线绷得很紧。
翻页时左手抬得极缓,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没人看得出,那层布料底下,是刚长好没两天的伤口。
王参谋长掀帘进去,声音四平八稳:“司令,军需处账目积压太多,属下把五姨太请来了。之前乱了的账目就是夫人帮理的,又快又准——她正好过来搭把手。”
陆沉云笔尖微停,抬眸看过来。
江小白站在王参谋长身后,冲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样子。
两人目光撞了一下,都没说话,眼底却都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嗯。”陆沉云淡淡应了一声,“坐吧。”
江小白也不客气,拉了张椅子在案旁坐下,抱起一摞账册就开始理。
分类、核数、勾稽、归档,手法熟得很。二十一世纪的财会底子,对付这些旧式台账,绰绰有余。
原本估摸着要熬到后半夜的活儿,天光还没全黑,就清得干干净净。
每一笔出入都标得明明白白,错漏之处圈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李军需正捧着核对完的账册,惊得连连咋舌:“五姨太您这本事,待在内宅真是屈才了!要是不嫌弃,来我们军需处当差得了!”
江小白忍俊不禁,摇头婉拒了。
等人都退了,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陆沉云起身走过来,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
之后的几天,江小白日日往军营跑。
白天帮着理账、整理文书,晚上一起去医院看张季良。
回程的轿车里,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路不松开。也没多少话,安安静静的,却比什么都踏实。
一晃就是七天。
陆沉云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还不能大幅度动作,得养着。
张季良也大好,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风声渐渐平了。
江小白也到了该回府的时候。
总躲着不是办法,阖府上下悬了这么久,总得回去露个面。
她坐在病床边,手指绕着衣角,磨磨蹭蹭的,满脸都写着不想走。
陆沉云瞧着她这模样,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回去吧,娘顶多骂你两句,罚你吃几天素,掀不起大浪。”
他语气笃定,“别怕,有我呢。”
江小白抬眼看他,带着点不放心:“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老太太罚我,你得帮我说话。”
“放心。”
陆沉云捏了捏她的手,
“有我在,没人能委屈你。”
第二日,轿车载着江小白往督军府去。
轿车还没到府门口,赵老头的大嗓门先在巷口炸开了。
“五姨太回来啦!五姨太回来啦!”
声浪撞在两侧灰砖墙上,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
隔壁几家的狗被惊得此起彼伏叫起来,整条巷子都裹在狗吠与回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