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良屹立不动,按在枪匣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目光坦然相对,静待对方抉择。
短暂的沉默后,日本军官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权衡利弊过后,抬手示意收兵。
宪兵列队转身,踏着齐整的步伐退回领事馆。
厚重铁门轰然合拢,哐当一响,像暂时收起的捕兽夹。
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人群中的怒火却彻底爆发。
一名男学生挤到前排,面色涨红,嘴唇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张季良的背影,声音沙哑尖锐:“为什么不跟他们拼了?
为什么不拔枪?你们当兵的是干什么吃的——就这样看着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话音末尾彻底破音,像是嗓子被硬生生撕裂。
另一名学生被情绪带动,跟着高声斥责:“就是!堂堂镇北军,看见日本兵就退缩?连拔枪都不敢,算什么中国军人!”
面对接连不断的质问与怒骂,张季良缓缓转过身来——
张季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被激怒的痕迹,也没有被羞辱后的羞耻。
他甚至没有皱眉头。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学生,等他们把话喊完。
等最后一声“算什么中国军人”在街口的墙壁之间弹了两弹、彻底落下去之后——
他才开口。
张季良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几百个人站在街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如果日本人在燕京要行凶,镇北军不会坐视任何惨剧发生。”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慷慨,没有激昂,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证明的定理。
“但刚才那些日本宪兵并没有真的开枪。”
张季良把目光投向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男学生。
不是逼视,不是训斥,只是看着。
“如果镇北军现在冲进去,主动攻击日本兵,那不是泄愤,是给对方制造出兵的口实。
你们知道日军在济南是怎么动手的吗?”
张季良的声调始终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实了才放出来的。
“他们等的就是谁先开了第一枪。”
他转向所有的学生。
刚才还喧嚷着的人群,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胡同里一声长长的叫卖。
“国家积贫积弱,需要时间发展强大。如果我们现在就被拖入一场没有准备好的战争——”
张季良顿了顿,不是迟疑,是把后半句话的重量掂了掂,再放下。
“那不是英勇,是自掘坟墓。”
安静蔓延开来。
一个女学生低下头,跟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咬了一下嘴唇,回了一句:
“他说的好像也对。”
旁边那个还嘴硬的男学生,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半截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半。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先泄了力气。
张季良没有再对学生说什么。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士兵低声交代了两句。
士兵们收了队列,动作齐整利落,枪匣扣回原位,脚步声错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同步。
他转身朝江小白和许如茵走过来,步伐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在经过她们身边时,微微偏了一下头。
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