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着设计图念念有词,盘算起苏州缎和天津布的进价,她眼睛越来越亮。
两人一起去说服老太太。
老太太起初不信:改几件戏服就能赚大钱?
江小白说:不是戏服,是正经汉服。也不光为赚钱,更是为了娘的心意。
老太太问:什么意思?
“娘不喜欢满街洋服,可想让大家愿意穿传统衣裳,得先让大家有好看的穿。
这些设计用的是正经传统形制和纹样,不是照相馆里的戏班行头。
做出来让人穿出门,大家才知道,中国衣裳不比洋服差。”
老太太被说动了,戴上老花镜翻了三天设计图,越看越觉得比照相馆的戏服强得多。
沈秋婷又在旁添了句:“开这店既扬国粹又挣钱,一举两得。”
老太太终于拍了板:准了!
接下来几个月,沈秋婷关了成衣铺重新装修。
江小白画了装修图,衣架、试衣间、收银台的位置全都重新规划——
料子选苏州缎和天津布,配色雅致。
男女款分列东西两侧,中间用一架六扇屏风隔开。
二楼整层打通,设了宽敞的化妆间,供女客盘头配饰;男客化妆间就在楼下男装区旁,方便得很。
没人知道,这间改头换面的小铺子,日后会在燕京城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安稳烟火缓缓流淌,岁月静好温柔绵长。远方天际,已有风雨暗暗酝酿。
济南事件的消息传到燕京那天,整座城市像被人照肚子擂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报童的吆喝从街头响到巷尾,嗓子劈了叉,喊的不是“号外”,是“济南”——
两个字,像两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当街。
江小白坐在偏院里改稿。笔尖正悬在“风月”二字的删改线上。听见春桃从外面跑回来的脚步声,她就知道出大事了。
这丫头平时走路带蹦,今天是一路撞进来的,门帘子被她扯得噼啪响。
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油墨还没干透,蹭得她手指尖乌黑一片。
头版黑压压的大字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铁锈的钉子:
日军出兵济南,屠我军民数千。
外交官蔡公时遭割鼻挖耳,壮烈殉国。
“数千”,是报纸的措辞。
江小白把那张报纸从头版翻到第二版,又从第二版翻回来,手指压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她知道真实数字不止这些,她不必穿越也知道——她在另一个时空读过完整的历史档案。
那些被“数千”两个字一笔带过的——
是血写的人名,和没有名字的尸骨。
《晨钟报》廖主编亲自执笔的社论,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只有六个字:
“守城者何在”。
江小白认识廖主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写文章向来留三分余地,用词讲究,即使骂人也骂得文雅。
可今天这篇社论,措辞之激烈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一个人把毕生的教养和克制都放在案板上剁碎了。
文中质问济水守军为何不抵抗、金陵政府为何不下令还击,字字都是拳头,擂在纸上,擂在人心口。
《燕京新报》连发三篇社论,从外交、军事、国际法三个维度逐条批驳日本出兵山东的非法性,要求政府“立即对日交涉,以强硬姿态回应暴行”。
行文之间看得出连夜赶稿的痕迹,好几处排字都没排匀,铅字深浅不一,像是编辑的手一直在抖。
连平时只登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副刊也腾出了版面,刊载了一首长诗,开头是:
“济水之南,白骨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