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跳。
江小白没有动作,片刻后,她缓缓抬手,轻轻覆上他搁在桌面的手背。
陆沉云指节骤然一僵,转瞬反手,将她的小手牢牢扣入掌心。
笔杆磨出的那层薄茧,贴着她柔软的掌根。
粗糙的,烫的。
江小白有几秒的恍惚。
想起历史课本上的护国战争,想起松坡先生辞世时还不到四十岁。
想起这支笔,从一九一五年的阅兵场,传到一九二八年的偏院。
中间隔了十三年。
两代军人,一场没打完的仗。
“你刚才说他们穷途末路,”江小白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耿直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只要站在受压迫者的公义这一边,就不可能真正穷途末路。”
灯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又柔和。
“有一位伟人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沉云看了她很久。那么深,那么沉默地看着一个人。
她头发有些乱,额角一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眼睛亮得像星,嘴唇抿紧,脊背挺得笔直。
她刚跟他吵过架,跟他冷战,从进来到方才还在生他的气。
可她还是把最掏心的话摊在了他面前——
不装傻,不绕弯,只在他说出“穷途末路”之后……
用极轻的声音告诉他,那不是尽头。
他站起身,绕过炕桌,走到她面前。
江小白坐着没退。陆沉云长臂一伸,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军装带着春夜微凉,混着淡淡的皂角与墨纸气息,将她温柔包裹。
她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轻轻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
静谧半晌,她轻声问:“你前几日说,想通了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头顶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沉云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
“我原本一直在想,你跟着我,总是诸多拘束、时常不开心。
我是不是……该放你走?”
她的手指在他军装背后轻轻攥了一下。
“我怕我骨子里的偏执与占有欲,终有一天我会变成嫉妒的奥赛罗——
我怕,我会伤害你。”
“你嫉妒谁啊!”江小白闷闷地问。
“嫉妒将来可能把你哄走的男人。”
她从他怀里抬头望他,眼底带着未散的微红。
“如果有那一天,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他答得果断,随即语声微沉,“但我或许,会忍不住杀了他。”
他低头看着她:
“这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是啊。”江小白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也够可怕的。
然后呢?”
“我做了个决定。”陆沉云的声音忽然稳下来,像是终于在一个岔路口选定了方向,
“除非江小白亲口对我说,她彻底厌弃了陆沉云——否则,我绝不放开你的手。”
江小白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也太可怕了!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出口!”
“那么你害怕吗?”
“……我有点害怕。可是——”
江小白抬起下巴,眼眶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散尽的红,声音却在努力地、不服输地往上扬,
“我可是立志要投入革命事业的女人,要为了全人类解放努力写书赚钱。
我怎么能怕一个妒夫?!”
陆沉云看着江小白。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是某种极深极沉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可以亲你吗?”
江小白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然后落在她的额头上。
不是深吻,是那种郑重得像在签一份文件的触碰,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然后陆沉云把她重新拢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贴着她的侧脸。
他的心跳透过军装衣料传过来,比她预想的要快。
“你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沉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沙沙的,像是喉咙里还有没烧尽的余烬,
“但我不愿意你变成被火烧的野草。
答应我,不要轻易把自己陷进危险里,好吗?”
江小白紧贴着他的胸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实话。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勇敢,不然我就义无反顾地跟着锦宁走了。”
“这很好。”陆沉云收紧了手臂。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必须有人流血,我宁可那个人是我。
但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压在最深的胸口。
许如茵在隔壁院里弹一支新练习曲。音符从窗缝飘进来,轻得像碎雪。
廊檐下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跃上窗台,尾巴卷着搭在前爪上,隔着窗纸歪头往屋里望——陆沉云把脸埋进了江小白的秀发。
棉线似的暗影,把她的眼睫,和他军装领口的铜扣——
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