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和春桃在巷口雇了两辆黄包车,直奔城门口。
出城门的过程顺利得反常。
守城的兵正换岗,新来的那个打着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
包袱都没查,挥挥手就让她们过去了。
黄包车一路拉到城外官道边。
江小白扶着春桃跳下车,转头雇了辆往天津去的骡车。
赶车的是个脸膛晒成深酱色的老把式,鞭子甩得啪啪响,一路絮絮叨叨。
说今儿日头好,今年春麦收成差不了;又念叨拉车的骡子,比不成器的亲儿子还省心。
春桃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晃着脚。
从出府就绷着的那根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往江小白身边凑了凑,贴着耳朵用气声说,笑意都快飘出来:
“小姐,咱们快成功了。”
江小白没说话。
只把装珍珠耳坠的小布包从衣襟里掏出来,攥了又攥,最后塞进了包袱最里层。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天津住一宿,次日搭太古洋行的客轮去上海。
到了先在法租界找小旅馆落脚,再给廖主编写信,改稿子的邮寄地址。
天津的药铺几点关门,晕船药得提前吃,船上人杂要看好包袱。
这些都想完,她甚至分了点心思琢磨更远的事。
上海的小公寓窗户朝南,窗外种点什么好?
法国梧桐看久了腻,夹竹桃有毒,还是种一株腊梅吧。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鞭炮,是枪。
远处先传来几声零碎的脆响,随即密了起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骡子先受了惊,那畜生猛地扬起前蹄,差点把车掀翻。
老把式一把攥紧缰绳,脸唰地白了。
“不好——是散兵!”
江小白回头去看。
远处官道上涌来一队骑兵,黄土烟尘滚滚而起,像一面扯破的旗,从地上铺向天边。
骑手们穿的是国军军装,队伍却散得毫无建制。
有人把军帽反扣在脑后,有人敞着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汗衫。
马鞍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布包袱,有的皮松了,颠出半条女人的绸裤,掉在尘土里,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骑手看都不看一眼。
络腮胡子的兵肩上搭着两匹绸缎,花青、桃红的缎面,在黄土里格外扎眼。
旁边瘦高个儿手里捏着只女人的绣花鞋,举在头顶晃来晃去,嘴里喊着什么。
风把声音撕成碎片,只隐约听见“娘们儿”“值钱”几个字。
还有人腰间别了五六个水壶,马背上驮着半扇不知从哪家抢来的猪肉。
血水顺着马肚子往下淌,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暗红的长痕。
马蹄声、呼喝声、鞭哨声混成一片,烟尘裹着人,往前滚滚压过来。
不是行军,不是追击。
是一群丢了长官的兵痞,正拿老百姓的东西,填自己下一顿的肚子。
赶车的老头吓得鞭子都脱了手,连声说昨天就听说有溃兵流窜到这边,专劫过路的。
他调转车头想往回跑。
来不及了。
已经有骑兵注意到了这边,有人朝空中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里撕开一道口子。
骡车还没调过头,官道前后已经涌出了更多乱兵。
江小白和春桃被卷进了逃难的人流里。
沿路逃难的百姓、挑担子的小贩、赶集回家的农人,所有人都在跑、在喊、在挤。
有人被踩掉了鞋,光着一只脚还在往前奔。
抱孩子的女人跌倒了,孩子从怀里滚出去,她尖叫着扑过去,差点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
挑萝卜的老汉筐子翻了,萝卜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他蹲下去捡,手背上挨了好几脚。
哭声、咒骂声、马蹄声、枪声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