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云从门口走进来。
西装笔挺,军人的肩背撑得双排扣肩线,像刀裁过一样利落。
他走到江小白身边停下,不是站在身侧护着她——是横在她与林秀行之间,把她往自己这边隔了半步。
林秀行先是一愣,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陆司令,别误会。只是和这位女士聊了两句画。她也喜欢莫奈,这样的知音很难得。”
他欠了欠身,转向江小白,“如果冒犯了,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
陆沉云的回答像是给门落了一道锁。
“不必了。我是她丈夫,我不同意。”
林秀行侧头看了看陆沉云,转而望向江小白,发现她完全没有看自己。
江小白的目光落在陆沉云身上,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道线——不是恐惧,是压着火。
从陆沉云推门进来那一刻起,江小白就没有再看林秀行一眼,仿佛他已经是这间屋子里最不重要的人。
林秀行垂下眼,轻轻说了句:“抱歉,打扰了。”
随即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小厅。
他在画前的紫檀茶几旁顿了半拍,没有回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厅里瞬间静了。
江小白一直盯着陆沉云。
目光一寸寸地从他脸上扫过去——不是平时那种偷瞄之后飞快收回的看,是冷静的、打量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
陆沉云面不改色,任由她看。
江小白突然冷笑了一声。
不是被气笑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怎么不陪那位格格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两小无猜,大东亚共荣——聊得不是挺投机的吗?
怎么,司令丢下正事不干——跑来管我这个姨太太跟谁说话了?!”
江小白顿了顿,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冷冷钉在陆沉云脸上……
陆沉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沉声打断了她。
“他不是中国人。”
江小白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在这一刻全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陆沉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情报。
“林秀行。外务省文化事业部特派员。贵族院议员林家次子。母系是白俄贵族。
从小在英国念书,帝国理工毕业,又去巴黎读了画院。回国进了外务省,去年调来燕京。
他是日本人。”
江小白心里一愣。
想起林秀行刚才侃侃而谈,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可细细回想——哪个公馆出来的公子哥,会特意聊北斋海浪和夏目漱石?他话里的日本元素,属实不少!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江小白瞬间感到无地自容。
陆沉云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尖——
“日本人里也有高个子。有的跟白俄混血,没有罗圈腿——
以后别见个腿直的就当是同胞。”
又补了一刀。
江小白一下子扎心了。
瞪着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半句都驳不了。
“你说得对,是我大意了。”她坦然地承认了错误,真心觉得自己要是穿入谍战剧,活不了一集,
“对不起,我以后会更谨慎的。”
陆沉云看着她,眼底都是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恼羞成怒,怪我让你下不来台。”
江小白表情认真地说:“为了误认一个日本人,就对提醒我的司令你乱发火——我才没那么傻!
司令,你以后一定要多提醒我。”
陆沉云莞尔一笑:“好。”
江小白也抿嘴一笑。
但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又淡了。
“那位前朝格格呢?也是混血?”她故意问,暗暗观察陆沉云的眼色。
“她不是。她养父是日本人。”
陆沉云从容不迫地说着,目光穿过玻璃门,扫过嵌金屏风旁的人群,
“前朝遗老之后,替关东军做事,专门联络北洋旧人。有些话日本人不方便开口,就由她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