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说得平,像随手拂开落在衣襟上的灰。
春桃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急得连连催她快去回话,说这是多大的体面,旁人打破头都求不来。
江小白没理,拄着拐杖径直去了老太太院里,站到堂屋正中,拐杖往地上一顿——
她站得笔直,把话清清楚楚又说了一遍:
“我不去。”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不吃白菜”。
茶碗盖“嗒”地磕在瓷盏沿上。沈秋婷递账本的手僵在半空,页角都皱了。
许如茵猛地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连素来沉静的孙曼青都微微侧过脸,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五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脸上,像要在她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压得满屋子都静了。
江小白沉默了一瞬。
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她知道十四年后日本会发动全面侵华,知道南京城破时三十万同胞被屠……
知道这个民族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怎样的深重灾难。
可这些话,江小白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能从已知的历史里,挑一件已经发生过的、足够重的事——
“旅顺。”
两个字出口,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甲午年,日本兵进了旅顺城,杀了整整两万多人。
最后活下来的三十六个人,是日本人特意留着收尸的。”
江小白的声音不高,语速也缓,没有义愤填膺,只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早已刻进骨血里的事。
“那不是打仗。是屠城。”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老太太指间的佛珠,停了。
“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娘这个岁数的人,应该还记得吧。”
江小白抬起双眼,把话收在了一个平得没有波澜的句号上。
“我不想跟鬼子同坐一桌喝酒应酬。”
屏息的寂静里,老太太忽然攥紧佛珠,往炕桌上重重一拍——
“啪!”
茶碗盖子被震得叮当乱跳。
“就你了。”
许如茵急得直跺脚:“娘!她都说不去了——”
“不去也得去。”
老太太打断她,脸上半分怒气都没有,反倒眼角的皱纹微微颤着。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中了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那是埋了一辈子、连对儿子都没说透的、永远都不能平息的刻骨的恨念,今天被这个刚进门没半年的丫头,一字一句给掀了出来。
“就她这性子,去了才不会被小鬼子哄住。你们俩?眼里就盯着那些灯红酒绿的排场,日本鬼子给颗甜枣都能当干粮揣着。
小白这丫头心里有数——就她去!”
她说着又重重拍了下炕沿。
沈秋婷低下头,知道大局已定。许如茵咬着嘴唇,一扭身跑了。
孙曼青依旧没什么激烈反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觉茶凉了,又轻轻搁回桌上。
江小白不禁多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已经收回手,还是平时那副乾纲独断的老佛爷表情,手里佛珠捻得稳稳妥妥。
可方才她老太太眼中一闪而逝的仇恨——她看见了。
晚上,陆沉云回屋。煤油灯捻得很暗,玻璃罩里火苗稳稳立着。
江小白坐在炕沿,没绕弯子,提了句白天的事。
“司令,老太太今天——”
“娘是旅顺人。”
陆沉云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我外公外婆都死在日本人手里。她那年十六岁,自己逃出来的。”
他没再说下去。那些细节——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十六岁的女孩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陆沉云不说,江小白也不问。
因为江小白知道。
不是从历史书里知道,是从老太太白天看她的眼神里知道——那种被人碰中了心底最深的东西、却忍了一辈子不说的眼神。
提一次,就是地狱重现。
江小白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往陆沉云身边挪了挪,把脸贴近他的肩膀。
他的手臂拢过来,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后背上。
窗外夜风推着枣树枝沙沙地响。两个人在黑暗里难得安静地并肩躺着,久久,没有出声。
江小白忽然想,老太太这会儿大概在佛堂罢。